第2288章 说个实话

    王安邦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极其亲切、长辈关怀晚辈的姿态。

    “小蒋啊,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王安邦的声音故作低沉,“你面对几千名情绪失控的群众,面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流血冲突,你没有退缩,没有躲避,而是挺身而出,站在了最前面!这份胆识,这份担当,是我们很多老同志都不具备的!”

    王安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蒋阳那只完好的左手,语重心长地说:“市委对你的表现,是非常认可的!对你这种敢于直面矛盾、敢于为党和政府扛雷的年轻干部,市委是绝对支持的!你受委屈了,也受苦了。”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听到市委一把手如此高度的评价,恐怕早就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了。

    但蒋阳的内心却冷如冰窖。

    他太清楚了……

    王安邦的这些表扬,全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今天上午自己那个越级电话,等于是把王安邦强行架在了火上烤。

    王安邦现在跑来表扬自己,不过是在稳住自己这颗棋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谢谢王书记的关心,这都是我作为一个基层党员干部应该做的。”蒋阳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将一个受宠若惊、忠诚耿直的基层干部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只要能把群众的情绪安抚下来,只要能维护咱们海城的大局,我蒋阳受点伤,算不了什么!”

    “好!有觉悟!”王安邦赞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的话锋极其突兀地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蒋阳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不过,小蒋啊。事情闹得这么大,连京央都惊动了。我刚才接到了确切的消息,明天一早,省委的联合调查组就会进驻马朐县。”

    王安邦停顿了一下,身体再次前倾,一字一顿地试探道:“到时候,省委调查组的人肯定会第一个找你谈话,询问现场的具体情况。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整个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吴公明、孙振东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才是王安邦今晚大驾光临的真正目的!

    他在要蒋阳的一个态度,一个承诺!

    蒋阳看着近在咫尺的王安邦,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精光,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慌?他怎么可能慌?

    就在他们来之前,张天虎已经偷偷给他打过电话了。

    张天虎把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包括王安邦看到那份报告后的狂喜,以及王安邦是如何逼着吴公明表态、如何定性这起事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蒋阳。

    蒋阳早就把王安邦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王安邦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个当事人在省委调查组面前乱说话,推翻了张天虎那份“完美”的报告。

    于是,蒋阳深吸了一口气,迎着王安邦锐利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坚定。

    “王书记,您放心。”蒋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今天在现场,我是怎么做的,郎书记是怎么做的,群众是怎么暴动的,我都会一五一十、据实向省委调查组汇报!我绝不添油加醋,但也绝不隐瞒半点真相!”

    蒋阳故意加重了语气,顺着王安邦最想听的话路往下走:“我相信,省委调查组的领导都是站位高远、明察秋毫的。他们只要看了现场的监控,听了群众的口供,就一定能分清是非黑白,一定能还我一个清白,也一定能查出到底是谁在激化矛盾,谁该为这场暴乱负责!”

    “明察秋毫?”

    听到这四个字,王安邦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猛地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看向蒋阳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严厉。

    “小蒋啊小蒋,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的政治敏锐性,真的是远远不够啊!”王安邦摇着头,语气中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开始对蒋阳进行深度的“政治洗脑”。

    “你以为官场是清水衙门?你以为你只要说了实话,别人就会相信你?”王安邦冷冷地盯着蒋阳,“实话告诉你。今天上午,在省委的常委会扩大会议上,为了你的事情,省里的一二把手,差点当场拍了桌子!”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吴公明吓得差点没站稳,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种省委最高层面的神仙打架,也是他们这些基层干部能听的?

    蒋阳也极其配合地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模样:“省委……省委领导为了我?”

    “对!就是为了你!”王安邦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蒋阳的“幻想”,“有些领导,根本就不关心高家湾的群众为什么闹事!他们只盯着你上次在石榴镇犯下的那个所谓的‘作风错误’不放!他们甚至在会上公然定调子,想要把这次群体性事件激化矛盾的罪名,硬生生地扣到你这个镇长的头上!他们要让你来当这个替罪羊……”

    王安邦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地质问:“这些政治算计,你想过吗?你还敢指望他们下来之后,对你明察秋毫?!”

    蒋阳听完,故作失望无助,转头慌乱看向一边,又回过头,又抓紧被单。

    将一个基层干部面对上层碾压时的恐惧和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不可能吧?”蒋阳结结巴巴地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他们可是省委领导啊!怎么能这么过分?如果他们真的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我扣帽子,那这世上还谈什么公平公正?”

    说到这里,蒋阳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看着王安邦,眼眶通红地表忠心:“王书记!我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我相信市委!我相信您!您是海城的一把手,您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他们冤枉的,对不对?您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的!”

    “我给你主持公道?”王安邦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他自嘲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小蒋啊,你太高看我了。我王安邦算什么?在省委某些领导的眼里,我这个市委书记,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拿捏的下属罢了。我哪有那个通天的本事去硬扛省委的调查组?”

    王安邦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他死死地锁定着蒋阳,终于抛出了他今晚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试探。

    “我看啊,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最为主要的,还是得看你自己能不能坚持得住啊。”王安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隐秘的诱导,“这件事情,毕竟是发生在你身上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后还是要靠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

    王安邦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不经意间提起一般,缓缓说道:“我听说,你以前在纪委的时候,跟原汉东省公安厅的葛建军厅长,关系非常不一般啊。你叫他叔叔,对吧?”

    王安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紧紧地捕捉着蒋阳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现在,葛建军同志已经调到汉西省去了,而且高升了一步,已经是副省长级别的大人物了。小蒋,你现在遭遇了这么大的不公,面临着被省委某些领导强行定罪的政治绝境……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叔叔葛建军啊?以他现在的级别和人脉,如果你找他帮忙,或者让他向京央的某些领导反映一下情况,这局面,或许就能彻底翻盘了。”

    这才是王安邦的终极目的呀!

    他之所以敢在常委会上跟刘洋进硬顶,之所以敢在马朐县力保蒋阳,除了黄琦云的授意之外,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巨大的侥幸——他认为蒋阳是葛建军的亲侄子!

    他指望着蒋阳在面临绝境时,能把远在汉西省的副省长葛建军给搬出来。

    只要葛建军一插手,京央的目光就会被吸引过来,刘洋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京央的眼皮子底下指鹿为马!

    这叫借力打力,隔山打牛!

    然而,蒋阳听到“葛建军”这三个字后,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垮了下来。

    那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极度丧气和颓废的表情。

    他苦笑了一声,无力地往床头靠了靠之后,又慢慢低下了头。

    “王书记……”蒋阳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会儿,我也跟您交个实底、说个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