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特赦出狱

    韩非的病情在太医署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暂时稳定了下来。然而李月清楚,这不过是表面现象。每当夜深人静,她为韩非诊脉时,总能感受到那脉搏中深藏的郁结之气。

    韩先生的心疾,非药石可医。王太医在诊脉后,私下对李明说道,他这是心病,若心结不解,只怕...

    李明默默点头。他何尝不知,韩非的病因在于故国沦亡之痛。这几日,韩非虽表面配合治疗,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日渐黯淡。

    这日清晨,嬴政召李明入宫。

    韩非病情如何?嬴政开门见山。

    回大王,韩先生身体稍有好转,但心病难医。李明如实禀报,太医说,若继续囚禁于狱中,只怕...

    嬴政踱步至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寡人昨日翻阅韩非的《孤愤》,其中有一段话,令寡人深思。

    李明静候下文。

    他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嬴政转身,目光锐利,如此见识,六国之中无人能及。

    韩非之才,确实罕见。李明谨慎应和。

    然而,嬴政话锋一转,寡人听说他在太医署中,仍时常面朝东方,那是韩国的方向。

    李明心中一紧,知道这是李斯又在嬴政面前进了谗言。

    大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韩非在韩国生长四十余载,有此情怀实属正常。重要的是,他是否愿意为秦国效力。

    嬴政沉吟片刻:你以为呢?

    臣以为,韩非重学说胜过一切。若能让他看到秦国是他学说最好的实践之地,或许能化解他的心结。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来报:大王,韩非今早病情反复,呕血数口,太医署正在抢救。

    嬴政眉头紧锁,片刻后下令:摆驾太医署。

    太医署内,韩非面色惨白地躺在病榻上,李月正在为他施针。见到嬴政到来,众人慌忙行礼。

    不必多礼。嬴政挥手制止,径直走到韩非榻前。

    韩非挣扎着要起身,被嬴政按住:先生有病在身,不必拘礼。

    臣...惶恐。韩非声音虚弱。

    嬴政注视着韩非,忽然问道:先生可知,寡人为何一定要留你在秦?

    韩非微微摇头。

    因为先生的学说,是终结这乱世的良方。嬴政语气坚定,自孝公变法以来,秦国日渐强盛,然而治国之道,仍需完善。先生的法家思想,正是秦国所需。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寡人欲统一天下,不仅要在武力上征服六国,更要在制度上开创万世基业。嬴政继续说道,先生的学说,将是新帝国的基石。

    这时,韩非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李月急忙上前照料。

    王太医趁机向嬴政禀报:大王,韩先生此病需要静养,狱中环境阴冷潮湿,实在不利于康复。若继续囚禁,只怕...

    嬴政沉思良久,终于开口:传寡人令,特赦韩非出狱,准其在太医署治病。待病情好转后,可迁至客馆居住,但仍需有人看守,不得擅自离开咸阳。

    谢大王恩典!李明连忙代韩非谢恩。

    韩非也勉强起身:谢...大王。

    嬴政临走前,又对韩非说:先生好好养病,待身体康复,寡人还有诸多国事要向先生请教。

    待嬴政离去后,李月欣喜地对韩非说:先生总算可以离开监狱了。

    韩非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当日下午,在太医署人员的护送下,韩非正式搬出了云阳狱,住进了太医署特设的病房。这里环境明亮整洁,窗外还有一小片竹林,比起阴暗的牢狱,确实更适合养病。

    李明特意前来探望,发现韩非正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竹林出神。

    韩先生可喜欢这里?李明问道。

    韩非转过身,轻轻点头:比狱中...好很多。

    大王对先生十分重视,李明试探着说,待先生身体好转,或许可以参与秦国的律法修订。

    韩非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李大人以为...秦能统一天下吗?

    以目前形势看,只是时间问题。

    统一之后呢?韩非目光深邃,如何治理如此庞大的帝国?

    李明心中一动,知道韩非开始思考更深远的问题了:这正是需要先生智慧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韩非的身体果然有所好转。李月调整了药方,加上环境的改善,他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然而,李明注意到,韩非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竹林旁,一坐就是半天。有一次,李明悄悄走近,发现韩非手中握着一片竹叶,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韩先生又在思念故国?李明轻声问道。

    韩非微微一颤,手中的竹叶飘落在地:故国已亡...何来思念。

    先生不必掩饰,李明在他身旁坐下,人非草木,有此情怀是正常的。

    韩非长叹一声: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少年时在新郑求学的情景。那时韩国虽弱,但市井繁华,文化鼎盛...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文化不会烟消云散,李明说,它只会以另一种形式传承。先生的学说,不就是韩国文化的一部分吗?

    韩非怔了怔,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又过了几日,韩非的病情进一步好转,嬴政准允他迁往客馆居住。那是一座位于咸阳城南的宅院,虽然仍有兵士看守,但环境幽静,行动自由了许多。

    搬入客馆的当天,韩非向李明提出了一个请求:能否...给我一些竹简和笔?

    李明欣喜若狂,这是韩非首次主动要求写作。他立即派人送来了上等的竹简和笔墨。

    从那天起,韩非开始整理自己的学说。有时李明前来探望,会发现他伏案疾书,神情专注,仿佛回到了从前在韩国着书立说的日子。

    然而,李月在一次诊脉后,私下对李明说:韩先生表面的病情好转了,但我感觉他内心的郁结反而更深了。他这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李明何尝不知。但他想,也许在整理学说的过程中,韩非能找到新的生命意义。

    这天傍晚,韩非突然主动邀请李明品茶。茶过三巡,韩非忽然问道:李大人以为,法治与仁政,可否兼得?

    李明沉思片刻:我以为可以。法治保障秩序,仁政赢得民心,二者相辅相成。

    韩非摇头:难。法要求一视同仁,仁要求区别对待。二者本质相悖。

    所以需要找到平衡点,李明说,这也是我一直向大王建议的。

    韩非沉默良久,忽然说:李大人有心了。

    送走李明后,韩非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远处,咸阳宫的灯火辉煌,那是他学说即将实践的地方。而东方,新郑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书房,继续他的着述。竹简上,墨迹未干的是这样一行字: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

    夜色渐深,咸阳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韩非书房中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