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监禁令下

    韩非望着窗外,手中的竹简已被汗水浸湿。二字墨迹未干,他却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如同这墨迹一般,牢牢印在了秦国的土地上。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黑甲的禁军停在了他的院门前。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将领,手持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韩非先生,接诏。

    韩非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跪地接旨。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秦王诏曰:韩非先生才学盖世,法学精深,寡人甚为钦佩。今特请先生留秦,切磋法学,着书立说。为免外人打扰,特派禁军护卫,非有寡人准许,不得擅离住所。望先生静心修学,勿负寡人厚望。

    将领读完诏书,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从今日起,先生不得离开此院,外人非经大王特许不得入内。一日三餐自有专人送达,先生有何需求,可向守卫提出。

    韩非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接过诏书,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末将蒙毅,负责先生安全。将领拱手行礼,语气却毫无敬意,望先生好自为之。

    禁军迅速分散开来,把守住院子的各个出口。原本就有的守卫被替换,整个住所顿时如同铁桶一般。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卷诏书,忽然觉得它重若千钧。切磋法学——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软禁的借口。

    他缓步走回书房,将诏书随手丢在案几上。窗外,蒙毅正在指挥士兵布防,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都被把守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秦王的...诚...诚意?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与此同时,李明府中,老忠匆匆来报:大人,韩非先生住所已被禁军包围,带队的是蒙毅将军。

    李明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迹:果然如此...

    听说大王下了诏书,以切磋法学为名,实则软禁。

    李明放下笔,在书房内踱步。嬴政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他劝阻的机会。现在韩非已成笼中鸟,想要救他更是难上加难。

    备车,我要进宫。

    咸阳宫内,嬴政正在与李斯商议国事。

    韩非既已软禁,韩国使臣该如何打发?嬴政问道。

    李斯躬身回答:韩辰还在驿馆等候消息。臣以为,可明确告知他,韩非自愿留秦修书,不会回国。至于南阳之地,既然韩王已经献出,自然没有退还的道理。

    嬴政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派人监视韩辰,若他有什么异动,立即禀报。

    这时内侍来报:大王,李明求见。

    嬴政与李斯对视一眼,淡淡道:

    李明走进殿内,行礼后直入主题:臣听闻大王软禁了韩非?

    寡人只是请他在秦修书,嬴政面色不变,何来软禁之说?

    派重兵把守,禁止出入,这不是软禁是什么?李明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气,大王如此对待贤才,恐令天下士人寒心。

    李斯插话道:李大人此言差矣。韩非先生才华横溢,大王这是保护他,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打扰。况且,这也是为了他好——若放他回国,以韩王的多疑性格,未必能容得下他。

    李廷尉倒是很会为韩非着想。李明冷笑,可我怎么记得,前几日你还在大王面前说韩非心怀故国,不可重用?

    李斯面色一僵,正要反驳,嬴政抬手制止了二人。

    够了。嬴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主意已定。韩非必须留在秦国,这是为了秦国的未来。李明,你与韩非交好,更应该劝他安心留下,而不是在这里质疑寡人的决定。

    李明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臣明白了。那么,至少让臣去见见他,劝他安心。

    嬴政思索片刻,点头允准:准。但每次见面必须有禁军在场,而且不得传递任何书信。

    谢大王。

    李明退出宫殿时,心情沉重。嬴政对韩非的重视超出了他的预期,但这重视却如同一把双刃剑,既保护着韩非,也囚禁着他。

    与此同时,韩辰在驿馆中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当他得知韩非被软禁的消息时,顿时勃然大怒。

    秦王这是要强留我韩国公子?他对着前来传信的秦官吼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

    秦官面无表情:韩非先生是自愿留秦修书,何来强留之说?使臣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韩非先生——当然,要得到大王的准许。

    韩辰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他明白,在秦国的地盘上,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要见韩非。

    此事需禀报大王。

    当韩辰终于获准见到韩非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在蒙毅的监视下,韩辰被带到了韩非的住所。

    院子里,韩非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着竹简,却一个字也没写。见到韩辰,他微微点头示意。

    公子,韩辰急切地说,秦王这是要囚禁您啊!我们必须想办法...

    韩...韩使臣,韩非打断他,声音依旧结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请...请回吧。

    韩辰一愣:公子何出此言?国君还在等您回国啊!

    韩非摇了摇头,取过竹简,缓缓写下:归国无益,徒增战祸。你回复国君,非自愿留秦,请他...保重。

    韩辰看着竹简上的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子,您这是...

    走...走吧。韩非转过身,不再看他。

    韩辰还要说什么,蒙毅上前一步:使臣,请。

    看着韩辰被带走的背影,韩非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悄然滑落。他何尝不想回国?但他更清楚,若他执意回去,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加速韩国的灭亡。留在秦国,至少...至少还能保全宗庙一时。

    当晚,李明获准前来探望。在蒙毅的监视下,二人坐在院中,中间隔着一方案几。

    先生受苦了。李明低声道。

    韩非苦笑,在竹简上写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李明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韩非摇摇头,又写道: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明一怔:选择?

    若我...执意...回国,韩非艰难地说道,秦...秦王必...必攻韩。我...我不能...害了...故国。

    李明默然。原来韩非早已看透了这一切,他选择留下,是为了韩国。

    可是这样囚禁的生活...

    韩非抬手打断他,继续写道:有书可读,有字可写,足矣。况...况且,他顿了顿,笔下墨迹越发沉重,在这里,我...我反而能...保全...宗庙。

    蒙毅站在不远处,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竖着耳朵听着二人的每一句对话。当他看到韩非写下的最后几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临走时,李明对韩非郑重承诺:我会经常来看你。若有需要,随时让守卫传话。

    韩非点头致谢。

    当李明走出院子时,蒙毅忽然低声道:李大人似乎很关心韩非先生。

    李明瞥了他一眼:贤才难得,不该关心吗?

    蒙毅不置可否:大人慢走。

    是夜,嬴政在寝宫内听着蒙毅的汇报。

    韩非对韩辰说,他自愿留秦,请韩王保重。他对李明说,留下是为了保全韩国宗庙。

    嬴政手指轻敲案几:他倒是看得明白。

    不过,蒙毅补充道,臣观韩非神情,似乎已认命,不会再试图逃离。

    认命?嬴政轻笑,韩非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认命?他这是以退为进。传令下去,加强监视,不得有丝毫松懈。

    月光下,韩非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咸阳的月亮与故乡的并无不同,可看月亮的人,却已是囚徒之身。

    他取过竹简,缓缓写下:夫龙之为虫也,可柔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写罢,他放下笔,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嬴政的逆鳞,而这场囚禁,恐怕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