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席卷奇兰的排异反应
吊舱外壳刚从喷漆间推出来，银白底漆带着浓重的溶剂味。
一整片银灰色蒙皮被吊在滑轨下，边缘打着密密麻麻的铆扣与缝线。几名工人踩着升降平台，手持喷枪，沿着预先标好的线条一寸寸补涂防腐涂层。
切割台旁，铁皮被送入铡刀，火星四溅，烧红的边角料落进铁槽里，发出滋滋的脆响。
一只巨大的梯形鳍片躺在木架上，深蓝色的喷漆将干未干，印着一串醒目的单词：
【wellington】
“陛下，请进，里边请。”
一个年过半百、身形走样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跟在一位银发老者身后走进车间，热切地指向远处平坝上停靠整齐的三具银白吊舱。
“那边便是蒸汽飞艇的首批验证机。三架原型艇的吊舱、动力舱、升降舵与方向鳍均已完成总装，气囊系统也通过了静压检测。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陛下亲自裁定试飞名号。”
他脸上堆满笑意，声音甜得能拧出糖浆来：
“它们尚未正式命名。若能由陛下赐名，便是威灵顿军工上下无上的荣幸。”
这个中年人是大名鼎鼎的“钢铁公爵”文森特·威灵顿的舅舅。
偌大的威灵顿军工，目前就是由他一手掌舵，是奥菲斯资本中真正的擎天玉柱。
只是此刻，威灵顿老总却不敢有任何怠慢，宽阔的额头上都沁满了冷汗。
“陛下，威灵顿军工不负您的期望，历时四年，终于完成了蒸汽飞艇研发生产。自今日起，奥菲斯帝国将拥有属于自己的空中战略平台。”
“期间虽经历了‘浪潮运动’这样的意外，但在陛下英明领导与帝国新政的指引下，我司仍按期恢复产能，准时完成国策指标。这不仅是威灵顿军工的胜利，更是帝国工业体系与陛下远见卓识的胜利。”
他马屁拍得震天响，“好想进步”几个字几乎写在脸上。
尤利乌斯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三架银白底漆的飞艇，又落在车间中正在忙碌的工人们身上。
威灵顿老总见状，连忙补充：
“陛下请放心，我司始终将生产安全与工人保障置于首位。所有车间均按帝国工业部最新规程改造。”
他说着，朝一旁的管事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干巴巴地背诵：
“我司不仅追求产量，更追求有纪律、有秩序、可持续的先进生产模式。威灵顿军工不会在工厂安全与劳工待遇上有半点懈怠，从源头杜绝意外的发生……”
铮——
本该停滞的铡刀忽然自行落下。
正在摆正铁皮的切割工尚未反应过来，双腕便被齐齐斩断。
血肉模糊的手掌伴随着四溅的火星落在地上，断口喷出的鲜血溅上刚刷过白漆的安全告示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车间。
老威灵顿眼珠都突了出来，脸色霎时惨白：
“这……陛下……我……”
尤利乌斯望着混乱起来的车间，鹰隼般的眼底悄然浮上一层寒霜。
沉吟片刻，他忽地开口：“年中能交付几艘？”
威灵顿老总脑袋空白，下意识回应：
“四……四艘。”
“八艘，尽快完成。”
没等老威灵顿回过神来，皇帝已经转身飘然离去。
…………
…………
海风咸湿，阳光正好。
环形内海碧蓝得像一块玻璃，刀锋大厅的十数艘战舰与“冰花号”一并停泊在浅湾外，舰首撞角在浪尖上轻轻起伏。
沙滩上，弗雷德里克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顶着太阳墨镜，大咧咧地敞着胸毛。
他伸手从旁边的小木凳上摸过一颗饱满多汁的棕榈科果实，凑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口。
清凉微甜的椰汁在口中化开，弗老大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需要参加《落阳行动》的他，这几天干脆跑来海妖生存圈度假。
这里一不被通缉，二有吃有喝，实在是难得的世外桃源。
弗雷德里克拉了拉遮阳伞，正打算美美地睡个午觉。阳光却忽然变亮。哪怕隔着墨镜，弗雷德里克也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
抬眼看去，一眼便目睹太阳的周围缓缓浮现出一圈规整的白色光轮。
“……”
他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阵不祥的感觉，从躺椅旁摸出怀表，啪的一声弹开表盖，扫了眼时间。
随即打开史页，看着上头空荡荡的内容，脸色缓缓阴沉下来。
按照原定计划，如果《落阳行动》顺利，那么此刻他安排在南境的探子应该已经被“浪潮”同化，给自己汇来第一份战报。
“出岔子了。”
弗雷德里克将椰青扔进沙子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起身大步朝海岸边停泊的战舰走去。
正在港口边和佣兵们烧烤放松的布雷克见状，连忙拍掉手上的油渍迎了上来：
“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扬帆——”
弗雷德里克刚要开口，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喝酒烧烤的佣兵们。
铁架上烤肉滋滋冒油，酒瓶被插在沙子里，几个佣兵正围着火堆大声吹牛。这是阔别已久的放松时刻。
弗雷德里克到嘴边的话停了下来。他看了眼天上的白冕金阳，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犹豫。
咕噜噜……
就在这时，远方海面中央忽然升起一串气泡。
紧接着，第二串，第三串。
气泡迅速连成一片，海水像是被煮开似的，大片大片钴蓝色从水下涌现，顺着涟漪向四周扩散，仿佛有人把整桶颜料泼进了内海。
下一刻，一条布满吸盘的金色触手破水而出，卷住一艘小艇旁的缆绳，轻轻一扯，整座码头木桩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随即，更多东西从钴蓝海水里浮现。
背负珊瑚甲壳的巨蟹横行踏浪，长着鸟翼的艳丽女人成群掠过水面，黑色海蛇绕着战舰缓缓游动。远处更深的水域中，一道庞大阴影自海底一闪而逝。
成千上万的海妖自翻涌的钴蓝海水中显现。披鱼鳞的，拖长尾，生着透明鳍翼，奇形怪状、应有尽有，围满了整片内海。
海妖王庭，倾巢而出！
烤肉滋滋冒油，发出焦臭味儿，佣兵们都是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
铮——
一束浪花冲天而起！
白色的清冷身影踩着浪头破水而出，湿发贴在肩后，手中湛蓝刀锋在空气中颤鸣不止。
浪花在她脚下层层托举，数万海妖拍打着海浪如同轰鸣的战鼓。
弗雷德里克缓缓摘下鼻梁上的太阳墨镜，露出下面的黑框眼镜。
他望着那个披着海军制服的女人，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弧度。脸上的那几分犹豫至此消失殆尽。
白大褂被海风卷起，落上肩头：
“扬帆，回我们的东摩恩帝国。”
…………
…………
铮——
罗德里克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只见腰间的咎瓦尤斯突兀出鞘半寸，剑身在鞘中嗡鸣不止。
他目光微微一滞。
好半晌，罗德里克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身，扑到塔窗边朝外看去。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白冕加身的太阳。
罗德里克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是怎么下来的？应该没有多余的容器供他降临了才对……”
喃喃自语戛然而止。
那留着两瞥卷翘八字胡，略显轻佻的脸庞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滴冷汗顺着国王额角滑落。
“马可叔……”
昂——！
赤色流星犁过壕沟，掀起大片泥水。
一名逃窜在前的能天使来不及反应，便被当场撞得粉身碎骨。金血炸开，钢蓝色齿轮辉环自血雾中腾起，刚要飞遁，一只覆盖黑鳞的手掌便已经抓了过去。
可就在即将触及辉环的前一刻，那只手忽然顿住，眼看着到手的辉环拖着残光飞远。
齐格飞的脸色一片铁青，猛地扭头望向龙都方向。哪怕隔着数百公里，他仍能感受到那个方向传来的剧烈到宛若骄阳般的灼热魔力。
这种规模的天地异象，如此剧烈的排异反应，绝不是四翼天使这种货色能够拥有的。即便是身前拉斐尔，也远远不及。
“龙血~”
智天使手捧竖琴，施施然地从半空落下。
方才脸上的歇斯底里，此刻总算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平静。
“我们在等副君殿下。你呢？你又在等什么？”
拉斐尔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的弧度。
“识趣的话，就赶紧将犹大交出来，否则你的那些朋友可就……”
锃！
赤红的剑光迸发，不再是刻意避开要害的留手，直挺挺斩向了智天使的辉环。
拉斐尔瞳孔骤缩，偏头闪躲，脖颈以下的躯干却被剑光像薄纸般削断，大片金血泼洒而出。
齐格飞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形一闪，径直回到哨塔之中，一把揪住罗德里克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眼仁一片猩红。
从战斗至今，始终没怎么真正跳动过的炉心，直到此刻才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滚滚跃动。
“这就是你的布置？啊？！你——”
只是，质问刚出口一半，他就看见罗德里克脸上已经不见血色。
国王额头冷汗淋漓，身躯都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
齐格飞不由愣住。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罗老二，即便当初自己背着他去向比蒙开战，也不见罗德里克露出这种濒临崩溃的神情。
原本的质问堵在喉间，齐格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滚的血色，即刻用【雾里看花】又做了个“罗德里克”出来，转头冲一旁的法芙娜道：
“娜娜，你带着这个往西边飞，帮我拖延一下。”
“姆！”
娜娜应了一声，扛起假罗德里克就飞出塔窗。
随即，齐格飞带着真正的罗德里克反向冲出哨塔，这才压着火气开口：
“到底是什么情况？”
狂风迎面灌来。罗德里克碎发乱舞，扑面而来的冷风终于让他震荡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他抬手抹了把脸，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干涩地开口：
“马可叔……我那个近臣的身上有问题。他可能是神国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齐格飞的瞳孔不自觉收缩成针。
“你说什么？”
一个被所有人、包括罗德里克在内都忽视的小细节……
“神将治愈”拉斐尔，堂堂六翼天使，“御前七翼”之一，仅次于米迦勒与加百列的智天使长。
这等高贵的存在，何故屡次不惜生命危险去保护马可？
《屠龙计划》的最后，阿尔比昂空降战场，加百列在“龙王”座前甚至连逃跑都狼狈不堪。
可在那种随时都有可能陨落的绝境里，拉斐尔不仅没有撤回天国，硬是带着沙利叶与马可逃出生天。
若说沙利叶是其胞弟拉贵尔的衣钵，多番照顾尚且可以理解。
那么马可呢？
区区一个凡人，到底凭什么值得“神将治愈”屡次以命相保？
答案，呼之欲出。
轰！
“毒龙君”的硕大蛇头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长街尽头，碎石翻飞，尘烟轰然漫开。
龙群袭城。
神圣的天使于阳光中显现，高举军剑，张牙舞爪的恶龙在白昼之下四分五裂。
这暴烈裁断邪龙的一幕，清晰倒映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人群面面相觑。
直到此刻，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尚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天神降临，救苦救难，他们这些凡人该做的事也就只有一件了。
噗通。
第一个人跪倒下来，十指交握置于胸前，埋头祈祷。也不知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那点被恐惧催生出来的虔诚。
随即，成片成片的人群跟着跪倒下去，额头触地，祷告声连成一片。
夹在人群中的沙利叶面露狂喜。
果然没看错，真的是副君殿下！
刚才副君殿下熟悉的气息从圣女背后冒出来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沙利叶下意识就要展开双翼上前迎接天国副君，但随即就一怔。
现在出去，不就等同于坐实自己刚才临阵脱逃，眼睁睁看着“右眼”被雷光他们抽陀螺了吗？
副君殿下可不像拉斐尔天使长那样好说话。总掌天国一切事务的米迦勒赏罚分明，对于这位天军统帅出身的炽天使而言，阵前退缩和叛教几乎没有区别。
那是要遭受绝罚的！
一念至此，沙利叶咽了口唾沫，跟着周围的人们一起跪伏下来，冲着天空中恢弘的六翼天使俯首叩头。
天空中，“右眼”一手托着昏迷的克琳希德，一手托着左脸焦烂的马可，落到炽天使身旁，恭敬行礼：
“副君殿下，如您所愿。”
火焰辉环熊熊燃烧，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直接响彻耳畔。
“其实我刚才在下面的时候就想动手了。只是转念一想，利用你们的计划达成我们的目的，似乎更加高效。”
战盔之上，那两道闪耀的眼缝投向麦克维斯，米迦勒轻笑开口：
“好久不见，雷光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