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齐格飞的黑夜
深夜，风桃村。
桌上一灯如豆。
屋内寂静，只偶尔响起断续的打字声。
齐格飞靠在床头，目光盯着架在膝盖上的笔电，双手在键盘上艰涩地敲打着。
法芙娜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睡在一旁鼾声阵阵，脸上还挂着一个忽大忽小的鼻涕泡。
屏幕蓝光打在龙人的脸上，映出他拧结的眉头，以及游移不定的神色。
好半晌，齐格飞猛地啐了一口：
“啧，复制到底啃臭c还是啃臭V来着？”
是的。
在远离现代信息社会四年之后，那个曾经的社畜齐工，如今已经连键盘都敲不利索了。
“嗯？?？我的安卓电脑怎么还变成苹果布局了？娜娜这丫头到底捣鼓了些什么啊？”
“姆……？”
似乎是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娜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一脚将被子踢开。
齐格飞替她重新盖好被子，轻轻拍了拍龙屁股。
说起来，这台笔电还是娜娜从地球的家里带过来的。
当时她似乎正在和灵儿争抢家里的电脑玩，结果【唤龙咒令】发动，这丫头就这么抱着电脑，直接从地球带到了奇兰。
由于这波操作怎么看都像是容易被史官集团查水表的bug，齐格飞一直没向夏侬小姐上报，甚至从没将笔电收入漫游手册，只把它放在风桃村的家里。
平日里，也就娜娜这丫头会拿来把玩。
齐格飞原本的计划，是想利用这台电脑解析【万里赤土】的术式。
谁成想弗老大天神下凡，一个人就把事情全办妥了。
于是，这台二十一世纪的黑科技也彻底没了用武之地。
再加上奇兰没有互联网，信息检索与通讯功能又都被漫游手册完全取代，这东西现在对齐格飞来说，连板砖都不如。
至少板砖砸人不会心疼。
这次也是久违回到风桃村，睹物思人，他才把这玩意儿重新翻出来，打算做些归纳梳理的工作。
“也不知道灵儿那丫头怎么样了？”
虽然知道地球的时间流速和奇兰不同，可毕竟体感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齐格飞多少还是有些挂念自家胞妹。
不过无论奇兰过去多久，地球那边永远都只是一个晚上罢了，倒也不必过分忧虑。
他将对妹妹的思念从脑海中挥去，注意力重新落回屏幕上的思维导图。
此刻，导图上的四个方框，从上到下依次写着四句话：
【曙光再临奇兰，圣剑扫荡灰霾。】
【寒风席卷南地，花蕾绽放绿海。】
【黑龙咆哮火海，金狮合众为一。】
【永昼落幕于黑袍，初见之人亦是终曲的赞歌。】
这是当初蕾娜带来的，属于他这个勇者的四则预言。
长久以来，齐格飞这个当事人对于自己的预言都不怎么在意。
最初看到这四则预言时，他只觉得抽象、神棍、不知所谓，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向来就不是个信命的人。
倘若自己的未来早就被确定了，那还奋斗个屁，摆了不就完了。
直到，牧场大火之后……
预言这种东西，发生前总叫人浮想联翩、不知所谓。
可一旦应验，便会立刻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齐格飞做梦都没想到，“黑龙咆哮火海”竟然会以那样的方式兑现。
这让他第一次，也难免地，对命运产生了些许畏惧。
于是，他重新翻出这四则预言，开始逐条研究。
“第一句，指的应该是我刚来奇兰的时候，以及在这里做的第一件大事。”
齐格飞敲了下“tab”，在弹出的子方框里打上【暴打亡灵主宰】的条目，按下回车。
首则预言来自于他的引路长者，漫游者前辈，摩恩的蔷薇王后，薇薇安。
作为一切的开端，这则预言的信息量其实不多。比起预言本身，附赠的蔷薇手册反倒关键得多。
正是在这则预言完成后，蔷薇手册解锁了首个指引——超位魔法【万里赤土】。
“然后是第二句。”
齐格飞敲到下一行。
这是红莲长者摩根的预言，同样也是她，说自己命运多舛到难以直视。
“寒风席卷南地……指的应该是闪击拜兰的时候吧。”
“也算是我踏出新手村的出道战。那之后，我就开始被人叫‘拜兰的寒风’、‘黑袍宰相’这些绰号了。而那一战之后……”
他的指尖蓦地停住。
片刻后，齐格飞的手指克制不住地攥紧成拳，颤动了好一会儿，才在这则预言后面打上：
【伏尔泰战死】
随即啪地敲下回车。
齐格飞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出了新手村啊，傻大个。”
“后半句花蕾绽放绿海……就是我在西西里斯大草原投下【万里赤土】，击杀巴格斯的时候。”
齐格飞啧了一声，陆续在子方框中打出：
【灯塔和会】
【奥菲斯行】
【比蒙复活】
【花腐病】
【金狮围猎战】……
“跨度还真大啊。”
完整地将这则预言期间发生的事捋了一遍，他这才看向第三条，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这也是当下进行时的一条预言。
若说前两则，分别对应自己初露锋芒与声名鹊起的阶段，那么这第三则，无疑便是一个急转直下的分水岭。
此前顺风顺水的勇者，迎来了他个人最大的一次惨败。
不仅险些丧命，甚至几乎将迄今为止努力积累起来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
“说来这句好像是梅林的预言来着……”
齐格飞沉默片刻，忍不住骂了一声：
“妈的，这个扫把星！”
纵观至今为止的这些预言，跨度和信息量都各有不同。
有的相距不过数月，有的则间隔长达两年。
但无一例外，在真正兑现之前，齐格飞完全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又会以何种方式落到自己头上。
而且这些预言要么指向他做过的事，要么指向他亲身遭遇的事。
归根结底，主人公都只有齐格飞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这半句，却和过去所有预言都截然不同——
【金狮合众为一】
不仅预言的主体发生了变化，表述也不再那么抽象模糊，反倒极具指向性。
这几乎是在直接点名摩恩的王室三兄妹。
齐格飞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梅畜私自对预言做了手脚，交到自己手里的这句，是他篡改过的版本。
“合众为一……什么意思呢？”
积极点猜，自然是三兄妹会在这场大战中重新携手合作，共同对敌，最后皆大欢喜。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再配合眼下摩恩的局势，齐格飞心里实在生不出半点乐观。
“合众为一”这四个字，他怎么看，都像是那三只金狮互相撕咬到最后，只剩下一只。
可若真是如此，最后那个赢家是谁？
【犹大】
齐格飞缓缓在子方框中敲出这个名字。
片刻后，又迅速按下退格，将它删得一干二净。
他靠上床头，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
双眼在升起的烟雾中缓缓眯起。
老二……
“姆……咳咳……”
直到身边的娜娜眉头拧起，不愉快地梦呓咳嗽，齐格飞才从思绪中回过神，赶忙将烟头掐灭，又轻轻拍了拍龙屁股。
坦白说，齐格飞现在完全掐不准罗德里克的立场。
西西里斯一战中，对方确实有手下留情。
自己记忆被封锁的最后时刻，脑袋里不断冒出“往北”的念头，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于是就在那里，他遇到了巡礼时的故友，文森特·威灵顿。
倘若当时自己一头栽进费德勒要塞，寻求文森特的帮助，大概也用不着流浪这么久才重返摩恩。
然而罗德里克没料到的是，失去意识后的自己比清醒时还能打。
具体有多能打，齐格飞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阿静转述，自己好像差点就把“御前七翼”给杀绝了，这才逼得犹大联手真理之神，将自己拿下。
这说明在那之前，犹大对自己应该并没有杀意。
那究竟是怎样的心理变化，让他最后决定对自己痛下杀手？
如果犹大完全站在伊甸立场，为了换取太阳神国的信任与权力，那么此前他根本无须手下留情。
可要说他是自己人，潜伏在伊甸内部，那当时干脆放任自己将天使们彻底击溃，不就好了？
他的行动前后矛盾，叫齐格飞完全看不懂。
不仅是齐格飞，就连弗雷德里克也不清楚他这个弟弟在想什么。
正是为了搞清楚罗德里克的情况，齐格飞才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去了趟旧都。
他想亲眼看看，如今这个摩恩国王，到底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罗老二。
就结果而言，对方倒是按照自己的要求，购入了一批抗腐素。这段时间，也确实很配合地帮助克琳希德他们拖延行动时间。
可仅凭这些，齐格飞仍旧无法判断对方的状态。
《落阳行动》近在眼前。这个计划想要成功，绝对少不了罗德里克的配合。
如果对方在行动最后关头再来一次釜底抽薪，克琳希德就完蛋了。
可反过来说，如果《落阳行动》真的成功，罗德里克也必然会遭到伊甸的神罚。
届时，他大概率性命不保。
怎么办？
到底怎么做，才能同时保住他们三个？
夜色沉沉。
齐格飞坐在电脑前沉眉思忖，指尖不时敲过键盘，在思维导图上发散着自己的思路。
“咯喔喔——！”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公鸡打鸣，齐格飞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屏幕上那份做了些许修改的齐格飞版《落阳行动》，沉默片刻，将尾巴从电源口拔出，合上笔电。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
不知不觉，竟然熬了一个大夜。
他正打算简单补个觉，就听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殿下这么早就醒了？”
齐格飞透过窗朝外看去，就见住在自家对面的克琳希德走了出来。
那丫头戴草帽，踩草鞋，肩上扛着锄头，手里还提着水桶，俨然一副下田干活的架势。
齐格飞不由得眨了眨眼。
他是听说过，这丫头这些日子住在风桃村期间，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和务农。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努力，天都没亮就出门了。
似乎是怕吵醒齐格飞，克琳希德先是鬼鬼祟祟地朝对屋张望了一阵，确认没什么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发。
这一下，齐格飞也没了补觉的心情。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鲜红封皮的书册，打量片刻，缓缓翻开。
【嗨，我的后辈，我的勇者，好久不见。】
【后辈，你有没有想过，摩恩作为一个中世纪封建国家，为什么能够传承五百年之久呢？】
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无疑，蔷薇手册。
纪薇前辈留下的第二段指引，齐格飞早已烂熟于心。
他原本想着，“黑龙咆哮火海”之后，蔷薇手册会不会解锁新的指引。
可惜，并没有。
显然，只有等“金狮合众为一”也完成之后，第三段指引才会出现。
至于第二段指引，总共分为三个部分。
首先，是奇兰之外的威胁。
其次，是太阳神教的真相。
最后，便是犹大。
确切地说，是犹大的诞生。
罗德里克并不像克琳希德那样，生来就被教会选为圣女。
犹大这位“神之识”，是蔷薇王后与太阳神教之间一系列博弈与妥协之后，才诞生出的产物。
也就是说，纪薇前辈无疑早就知道，犹大就是罗德里克。
可她在指引中却始终没有明确点破这一点，这也导致齐格飞之前抓瞎了好一阵子。
不过现在回头来看，他倒也能理解纪薇前辈为什么要隐瞒。毕竟在事发之前，连罗德里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犹大。
若是自己提前知道这件事，那再面对罗德里克时，恐怕很难不带着戒备、敌意，甚至杀意。
问题的关键在于，纪薇前辈不惜隐瞒自己这个勇者，都要为犹大打掩护的理由。
齐格飞盯着手册上的字迹。
除了这些文字，指引还会附带一段过往的画面记录。
“再看一遍吧。试试看，能不能发现新线索。”
“说起来犹大的事和傻大个也有匪浅的关系……”
他将蔷薇手册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农舍简陋的天花板，意识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