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因为等不到

    灵魂巴士内,通过对讲机,方临珊开始了她“温馨”的聊天:“陈站长,才半天你就想我了?”

    “没有。”

    “那你来干嘛?”

    “巡视。”

    “R-7空间是独立的平行空间,不属于你灵魂巴士站站长的巡视范围。”

    闻言,陈明哲沉默了两秒钟,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的报告写错了。”

    “哪错了?”

    “第三栏。你又把出车时间写成了到达时间。”

    话音一落,小妞儿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你查我报告?”

    “审核司机报告是站长的职责。”

    “你审了六十七份报告,就我一个人的写错了?”她一边开车一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行,站长说得对,我写错了,回去就改。”

    下一秒,陈明哲把终端放回到口袋里,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又红了。

    小姐姐忍住了没再说话,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方临珊又拿起终端。

    “陈明哲。”

    终端里传来他的回应:“嗯。”

    “谢谢你来陪我。”

    这一次,男人看着前方,没有回答。但他把终端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

    这时,方临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周远航。他还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开车,片刻之后,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姐姐看了一眼名单,念出了声:“宁宁、豆豆。”她侧过脸,看了陈明哲一眼。“这咋是一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边说边解开了安全带。

    小区很旧。花坛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健身器材生着锈,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

    方临珊跟着陈明哲往里走,穿过两栋楼,在一个花坛边看到了他们。

    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坐在花坛的台阶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膝盖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透明的皮肤。他旁边还蹲着一条小狗,黄白花的,尾巴摇来摇去,吐着舌头,也是透明的。

    小妞儿见状,蹲了下来,露出一个笑:“小朋友,你叫宁宁?”

    小男孩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是谁?”

    “我是来接你的,你跟我走好不好?”

    “去哪?”

    “去一个地方。”她想了想:“那里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小朋友,还有很多小狗。”

    宁宁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狗,小狗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豆豆也去吗?”他问。

    “豆豆也去。”

    闻言,宁宁从花坛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方临珊伸出手,他很自然地拉住了。

    这不,她牵着他往小区门口走,小狗跟在后面,爪子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陈明哲走在最后面。

    上了巴士之后,他安顿小孩儿在第二排坐下,把小狗抱起来放在他旁边。

    小狗在他腿上转了两圈,蜷成一个团,脑袋搭在他胳膊上。宁宁低头摸着狗,没哭也没闹,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小妞儿回到驾驶座,准备启动巴士。陈明哲还站在车厢里,看着那个男孩儿。

    “叔叔,我们去哪?”

    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插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去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孩子一听,摸着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陈明哲,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摸狗:“哦。”

    方临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俩,手指在方向盘上下意识的收紧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而陈明哲也在第二排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巴士启动了,车厢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小姐姐开着车,听着后面的动静。

    这时,宁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小,小到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可是我一直在等我妈妈。”

    这话一落,车子瞬间颠簸了一下,陈明哲本能地看了一眼方临珊。

    男孩儿的声音继续着:“妈妈说会来接我的。她说,宁宁你乖,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会来接你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哭腔,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课文。他大概把这套话说给很多人听过,说到自己都听习惯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妈妈说了会来接他,他就在原地等着,一天一天地等,等到衣服破了,等到天黑又亮,等到豆豆都饿了,还一直在等。

    方临珊听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继续开车。

    陈明哲坐在斜对面,看着宁宁。宁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饿不饿?”他问道,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宁宁摇了摇头:“一开始很饿,饿的都想睡觉了,但是现在不饿了。”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不饿了。

    “叔叔,你也见不到你妈妈吗?”

    下一秒,小妮子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很小的抖动,方向盘几乎没有偏。

    这一次,男人没有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见不到。”

    “你也在这里等她吗?”

    “不等。”

    “为什么不等?”

    陈明哲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因为等不到。”

    车厢里安静了,孩子低下头,摸着狗,不再追问。

    方临珊眨了眨眼睛,眨掉了那一点没忍住的湿意。她没有转头,对着方向盘,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宁宁,你妈妈不是不想来接你。”

    孩子闻言,抬起了头。

    “是来不了。”他说着,声音有一点发紧,但很稳:“她很想你。她想你想得每天都哭。但是她来不了。不是她不想来,是她来不了。”

    宁宁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她哭了吗?”

    “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她很想你,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穿衣服。她想你想到心都疼了,但是她来不了。”

    孩子闻言,低下头,摸着狗。这次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小脸蛋儿埋进狗毛里,肩膀抖动着。

    很小的抖动,没有声音,像一台被调到了静音的机器在运转。小狗舔着他的手,尾巴不摇了。

    这时,陈明哲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宁宁旁边,蹲下来。

    看着把脸埋在狗毛里发抖的小男孩儿,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没说话,就那么放着。

    好大一会儿,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挂着眼泪,但没有声音。他看着陈明哲,陈明哲也看着他。

    “她会来找我吗?”

    “会,但是,你不用等了。”

    又是好大一会儿的沉默,之后,孩子看着他,点点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