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梦与现实

    现在他们真的被带出了营地,安置在了这些板车上,朝着家的方向行进。

    希望,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芽,颤巍巍的,却顽强地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铁柱哥,给。” 旁边递过来半个面饼,是栓子。

    这孩子比他还小几岁,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沧桑。

    他们不是一个地方的,是在俘虏营里认识的,互相照应着,才都勉强活了下来。

    李铁柱接过,低声道了谢。

    面饼有些硬,但带着粮食的香气。

    他小口咬着,慢慢咀嚼,感受着食物落入空瘪胃袋的充实感。

    “铁柱哥,你媳妇……真有消息了?”栓子凑近些,小声问,眼里带着羡慕和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的家人,早在那场屠杀中全没了。

    李铁柱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干涩但肯定:“嗯,王爷亲口说的,在灰土集,安全。”

    “真好……”栓子喃喃道,低下头,用力啃着自己那份饼子,不再说话。

    李铁柱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有些痛,语言无法安慰。

    车队又一次停下来短暂休整。

    士兵们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

    板车上的人们被允许下来活动。

    李铁柱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脚下有些发虚。

    这是他第一次自由地踏足这片草原。

    草原好像还是那个草原,没变,又全都变了。

    他慢慢走了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队前方。

    顾洲远正从一匹黑色的骏马上下来,几个气质精悍的将军围上去,低声汇报着什么。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说一两句。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灰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仿佛自带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

    王爷……李铁柱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曾经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代表着官家,代表着遥不可及的权力。

    可现在,这个称呼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影重叠。

    谁说在那些大官眼中,百姓连猪狗都不如?

    把大家地狱里拉出来的,是镇北王。

    一个士兵提着水桶路过,看到李铁柱站着发呆,顺手舀了一瓢水递过来:“兄弟,喝点?”

    李铁柱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军爷。”

    那士兵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就走开了,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李铁柱捧着水瓢,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伤痕累累的脸。

    他仰头喝下,清水带着一丝甘甜,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渴和苦涩。

    “开饭了!排队来领!”

    李铁柱和栓子跟着人群排好队。

    今天除了粟米粥,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饼子。

    这东西咬着挺硬的,但真的好吃。

    就着粟米粥,胃里很快就变得饱饱的。

    有人说,看到王爷他们也是吃的这个。

    活着真好。

    能吃到这样的饭,真好。

    他蹲在草地上,和栓子,还有其他几个路上熟识的难友蹲在一起,埋头喝着粥,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咱们大乾,这草原上的路都是一个鸟样。”

    “急什么?淮江郡那边也在打仗,我倒是想晚点回去,跟着王爷有吃有喝还安全。”

    “也不知道家里……房子还在不。”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事就行。”

    李铁柱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他捧着碗,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顾洲远没有单独开伙,而是和士兵们一样,端着个粗瓷碗,正蹲在一个小火堆旁,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顾洲远忽然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铁柱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视线,但鬼使神差地,他迎着那道目光,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顾洲远似乎也认出了他,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李铁柱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许多。

    王爷记得他。

    不仅是他,王爷能记住许许多多人的名字。

    这些人都很普通,王爷的记性也是真的好。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车队没有连夜赶路,而是选择了一处背风近水的洼地扎营。

    简单的营盘很快立起,士兵们布置岗哨,百姓们在指定的区域休息,篝火一堆堆点燃,驱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气。

    李铁柱裹着分到的薄毯,和栓子背靠背坐在一辆板车旁,望着跳动的篝火出神。

    夜风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来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这一切安宁得不像真的。

    远处传来悠长的口令声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那些年轻而警惕的面孔,也映照着板车上那些终于能安然入睡的、疲惫的容颜。

    李铁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自由的空气。

    很快就能看到秀兰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草原的夜晚,天空是深邃的墨蓝,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白日里的喧嚣远去,只剩下风声,篝火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低沉的交谈,和规律的脚步声。

    顾洲远没有睡在车里。

    他亲手在营地中寻了个地势稍高的背风处,简单地支起了一顶小帐篷。

    帐篷门帘敞开着,他没有进去,只是和衣躺在铺了层厚毡子的草地上。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璀璨得有些不真实的星空。

    身下是带着夜晚凉意和青草清香的泥土,身侧是静静燃烧的篝火堆。

    这种直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感觉,让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一直出现在他梦里的现代社会。

    那时候,他约上和三五好友,背上行囊,寻找一处远离城市光害的地方,搭起帐篷,然后就这样躺在地上看星星。

    那会儿他们聊着工作生活中的烦恼,也会畅想不切实际的未来。

    然后在星空下沉沉睡去,第二天还会抱怨草地太硬,露水太重。

    而现在,他随便一个决定,就能左右无数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