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7章 【叶限8】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莜莜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干枯的草药放在案几上。

    “这是什么?”他问。

    顾莜莜看了看:“丹参?”

    “你认识?”

    “丹参活血化瘀,常用于治疗胸痹心痛。”顾莜莜背了一段《本草纲目》里的内容,然后又补充道,“西洋大夫也有类似的药材,他们叫……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她说得很随意,但心里清楚,丹参确实是现代医学证实对心血管疾病有效的药材之一。

    陆神医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意味越来越浓。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知道这些?”

    顾莜莜早有准备,笑了笑说:“我姐姐身体不好,家里请了不少大夫,我听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至于西洋医书那事,纯属好奇,翻着玩的。”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陆神医没再追问,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没全信。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讨教医理吧?”他重新坐下来,语气平淡,“外面那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

    顾莜莜心跳漏了一拍。

    “朋友。”她说。

    “朋友?”陆神医哼了一声,“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顾莜莜愣了一下。

    叶限看她是什么眼神?

    她回想了一下——冷漠、疏离、面无表情,偶尔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

    这老头儿是从哪儿看出“不像看朋友”的?

    “陆神医说笑了,”她干咳一声,“我跟叶世子只是点头之交,今天碰巧遇上的。”

    陆神医没接话,端起案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他的病,我治不了。”

    顾莜莜心里一沉。

    “为什么?”

    “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是胎里带来的。”陆神医放下茶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心脉先天不足,五脏六腑都受了影响。这种病,不是几副药就能治好的。”

    “治不好,但可以调理吧?”顾莜莜追问,“只要调理得当,他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陆神医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上心。”

    顾莜莜:“……”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太着急了,露馅了。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一些:“我就是好奇。叶世子是长兴侯府的独子,他的身体关系到整个侯府的未来,关心他的人很多。”

    “是吗。”陆神医的语气不置可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叶限还站在山道上。

    竹青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里几乎要融进去,但他的站姿太直太挺,像一柄插在泥土里的剑,怎么也模糊不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没有转。

    就那么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

    顾莜莜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原着里的一个细节——叶限等人从来不会催促,也不会抱怨。他可以站在一个地方等很久,久到别人都以为他走了,他还站在那里。

    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习惯了等待。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结果。

    顾莜莜攥了攥拳头,转头看向陆神医。

    “陆神医,您说‘不治将死之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叶世子的病,真的到了将死的地步吗?”

    陆神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叶限,沉默了很久。

    “他的病,如果用心调理,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他缓缓开口,“但他不想活。”

    顾莜莜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看过他的来信,也找人打听过他。”陆神医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长兴侯世子,出身将门,文武双全,却偏偏不能上战场。你知道这对一个将门之后意味着什么吗?”

    顾莜莜点头。

    她当然知道。

    原着里写过——叶限最大的痛苦不是身体的病痛,而是“无能为力”。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出征,看着同袍流血,自己却只能留在后方,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痛苦,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他不是来找我治病的,”陆神医说,“他是来找我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自己还有救。”

    顾莜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陆神医的意思了。

    叶限来找陆神医,不是因为真的相信能治好,而是想找一个答案——如果连陆神医都治不好他,那他就彻底认命了。

    这不是求医,这是求死。

    “所以我不会治他。”陆神医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一个不想活的人,我治好了他的病,他也会去找别的死法。”

    顾莜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山风越来越大,吹得院门吱呀作响。她听见远处的山林里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像在喊谁的名字。

    “如果,”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我能让他想活呢?”

    陆神医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你?”他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对,我。”顾莜莜迎上他的目光,“您先给他治病,我负责让他想活。如果他最后还是不想活,您就当白忙活一场。但如果他活下来了——您救了一条命,我也交了一个朋友。您不吃亏。”

    陆神医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莜莜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赶出去了。

    然后老头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慈祥的笑,是一种带点嘲弄、带点无奈、又带点欣赏的笑。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他说,“你知道长兴侯府是什么门第?你知道叶世子是什么人?你一个侍郎家的二小姐,拿什么保证他能‘想活’?”

    顾莜莜弯了弯嘴角。

    “拿我这条命。”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

    她没有在开玩笑。

    陆神医的笑容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