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武拾光23】

    “你选择我,是因为我能帮你看懂符号。”莜莜说,“那你现在呢?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合作?”

    “因为你刚才说了实话。”武拾光说,“你可以继续骗我,你没有。你可以说‘我接近你没有任务’,你没有。你可以把阿渡这块的事情一笔带过,你没有。你说的那些,不管是部分还是大部分,都是真的。”

    莜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她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可以继续骗他。她完全可以编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让他相信她只是一个被无相月放逐的可怜虫,对他的杀父之仇一无所知,对阿渡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她说的是“大部分是真的”——这等于承认了自己有所隐瞒。

    这在无相月的训练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在无相月,谎言要么是全然的,要么是零。半真半假的谎言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会给对方留下追问的空间,会让对方有机会撬开你嘴里的另一半真相。

    但她在武拾光面前,说了半真半假的话。

    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谎。

    是因为她不想。

    “所以,”武拾光伸出手,掌心朝上,“合作?”

    莜莜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粗,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掌心的纹路很深,像一条条小河在干燥的土地上蜿蜒。阳光落在他的掌心里,把那片皮肤照成了温暖的颜色。

    这是一双握过剑、杀过鱼、给人包扎过伤口、会在下雨天发冷的手。

    她在无相月学到了很多事。

    她学到,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伸出的手。那只手可能握着刀,可能撒着毒,可能在握住你的一瞬间反扣住你的手腕,把你摔倒在地。

    但武拾光的手是空的。

    空的,干净的,没有武器,没有伪装。

    只是一只手。

    莜莜伸出手,握住了他。

    她的指尖很凉,他的掌心很暖。

    “合作。”她说。

    武拾光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好了。”他站起来,“既然合作了,第一件事——把你没说的那部分说出来。”

    莜莜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我没说的那部分,是因为我不知道。”她说,“我的记忆被封印了,很多事情我想不起来。阿渡到底死了没有,我为什么要离开无相月,我被派来沉月渡口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莜莜想了想。

    “我知道血引阵是干什么的。”她说,“我知道刻在玉上的符文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沉月渡口地下的东西在跳动。我还知道——”

    她顿了一下。

    “我还知道,我们两个都在一张网里。这张网可能是无相月布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布的。我们要想钻出去,需要找到布网的人。”

    “阿渡?”

    “可能。”莜莜说,“也可能不是。”

    武拾光把挂在腰间的剑解下来,重新系紧了一些。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你师父开始。”莜莜说,“你师父的手札里有没有写他以前的事?他去过哪里,认识过什么人,为什么隐居?”

    武拾光摇了摇头。“手札里写的大部分是练剑的心得、草药的使用方法、阵法的图解。关于他过去的只有几句。”

    “哪几句?”

    武拾光从袖中取出手札,翻到某一页,递给莜莜。

    莜莜接过来,低下头去看。

    那一页上,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月下无新鬼,鳞上有故人。若问前尘事——勿寻,勿念,勿等。”

    和枯槐树洞里木盒内壁上的字一模一样。

    笔迹也一模一样。

    “这是你师父写的?”莜莜问。

    “是。”武拾光说,“这是手札的最后一页。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写到一半突然停了,或者说,不想再写了。”

    莜莜看着那行字,目光在“鳞上有故人”上停留了很久。

    鳞。龙鳞。

    “你师父知道你是龙族后裔吗?”她问。

    “知道。”武拾光说,“他收留我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说,‘你这孩子,血脉不错’。”

    “他认识你的父亲吗?”

    武拾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父亲。我问他,他就岔开话题。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想再问,他已经走了。”

    莜莜把手札还给他。

    “这首诗里藏着三个线索。”她说,“月、鳞、故人。‘月’可能是无相月,‘鳞’可能是龙族,‘故人’——可能就是阿渡。”

    “阿渡是你师父的故人?”

    “不知道。但有可能。”

    武拾光把手札收好,站起来。

    “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查。”他说。

    “哪里?”

    “赵明远在码头遇到那个人的地方。”

    码头。

    沉月渡口最大的码头在镇子南边,那里停靠的都是大船,往来客商多,人多眼杂。赵明远说他在码头遇到一个穿深色衣服、戴斗笠、身上很冷的人。

    如果那个人还在码头活动——或者如果那个人留下的痕迹还在——他们可能会找到线索。

    “走。”莜莜说。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雨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远山的头顶上,慢悠悠地移动。

    武拾光走在前面,莜莜走在后面。

    但这一次,距离很近。

    不是三四步,是一步。

    近到莜莜能闻到他衣服上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近到武拾光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

    但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再是“被迫联手”的关系了。是真正的、自愿的、选择了对方的——合作者。

    莜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握过武拾光的那只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没有发抖。

    她把这个动作又做了一遍。

    还是没发抖。

    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说谎的时候,右手不会握拳了。

    不是学会了更好的伪装。

    是——

    她不想对他说谎了。

    莜莜加快脚步,走到武拾光身边,和他并排走。山间的小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武拾光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莜莜说,“走快点。”

    她没有说谎。

    真的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和他并排走。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