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武拾光20】

    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让他包扎了。

    她明明可以自己来,明明可以拒绝,明明可以把药瓶抢过来,明明可以转身就走。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让他把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让他用布把她的脚包好,让他打了一个一拉就能解开的活结。

    她允许了。

    这不正常。

    在无相月,让一个不信任的人靠近自己,让一个不信任的人触碰自己,让一个不信任的人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这些都是致命的错误。

    她犯了。

    “我走了。”莜莜说。

    这次她真的走了。

    她沿着小路走下山丘,走过渡口,走过码头,走进渡口街。路上碰到的人和她打招呼,她没有回应。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小屋门前,掏出钥匙,开门,关门,上锁。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在无相月,杀手不会哭。哭是软弱,软弱是死亡。

    但她确实在哭。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滚烫的。

    她想到了武拾光的手。

    他的手指很粗粝,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指经常握剑留下的。但他在包扎伤口的时候,那些粗粝的手指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朵花的花瓣。

    她想到了他说的话。

    “你也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只是说出了事实,用那种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

    莜莜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点亮油灯。

    灯光照亮了屋子。卦签、铜钱、桌子、椅子、床、木箱。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远处,渡口外的木屋里,武拾光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和溪水声。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他把手里的酒壶放在地上,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莜莜的脸。

    不是她平时那种疏离的、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是她蹲在灶台前喝鱼汤时的表情——微微皱着的眉头,因为汤有点咸;下垂的眼睫,因为汤太烫需要吹凉;嘴角那个“差一点就成了笑”的弧度。

    那个“差一点”的笑,比真正的笑更让他心动。

    “完了。”武拾光对自己说。

    “什么完了?”风在问。

    “我完了。”武拾光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点,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劣质的粮食酒烧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团火。

    “师父,”他对着月亮说,“你让我勿近、勿信、勿留情。但我已经近了,已经信了,已经——”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

    苍白的,灰白色头发的,浅金色眼睛的,吃灌汤包会先吹凉的,说谎的时候右手会握拳的,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让人想给她买早饭、送金疮药、做鱼汤、包扎伤口的。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

    “我完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是深蓝色的,倒映着满天繁星。湖面上漂着一只小舟,舟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灰白头发的女人,一个是黑发的男人。

    女人在划船,男人在看星星。

    “你为什么不看我?”男人问。

    “我在看路。”女人说。

    “没有路。这就是一片湖,你划到哪里,哪里就是路。”

    女人停下了桨。

    她转过头,看着男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她说。

    “因为我师父教得好。”男人说。

    “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男人想了想。“教我珍惜眼前人。”

    “眼前人是谁?”

    “你。”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差一点就成了笑”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像花开放一样的笑。

    武拾光在梦中笑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七月天特有的急雨——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楼上撒了一把黄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桌上的卦签吹得满地都是。

    莜莜没有去捡。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听着雨声发呆。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的闪电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屋子照得白亮白亮的。

    她睡不着。

    雨声太大了,大得她没办法想事情。但不雨声的时候更糟糕——因为不雨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武拾光的声音。

    “你也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地方。那个地方她以为已经没有知觉了,但武拾光的话让它疼了。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旧伤在阴天发作的那种疼。

    莜莜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被封印的那部分记忆,是封印之前的——她小时候的事。她是白狐一族的后裔,但她的族人早就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是:死了。在她记事之前就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无相月的,她不记得有任何人把她送进来,也不记得有任何人接收她。她只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会握刀了,会说谎了,会在被罚的时候不哭了。

    在无相月,天真活不长久。她活到了现在,说明她从来都不天真。

    但现在她遇到了一件和天真无关的事情——她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个想法是危险的。

    比刀刃危险,比毒药危险,比血引阵危险。

    因为刀刃只会杀死你的身体,毒药只会杀死你的命,但这个想法会杀死你的防备。一个没有防备的杀手,等于一个死人。

    莜莜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渡口外的木屋,雨更大。

    武拾光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伸着腿,看着院子里的积水被雨点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哗哗地流向远处的小溪。

    他手里拿着那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