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程少商9】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萧元漪和程姎相对而坐,车厢里一片沉默。

    程姎靠着车壁,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萧元漪看着她,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是程姎先开了口。

    “阿母,”她的声音很轻,“您为什么……要去老宅?”

    萧元漪答:“为你讨个公道。”

    程姎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

    萧元漪皱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程姎顿了顿,“以前,您从来没有问过。”

    萧元漪心中一震。

    是啊,为什么现在才问?

    十五年了。

    她把这个女儿丢在老宅十五年,每年只寄些东西回去,从不曾亲眼去看过,也从不曾派人去查过。

    她以为有老夫人在,有二叔母在,姎姎不会受委屈。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姎姎,”她的声音艰涩,“是阿母对不起你。”

    程姎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元漪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像被刀割一样。

    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孩子——那个叫程少商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是被她丢在老宅,也是从小受尽冷眼。

    而她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苛责、打骂、处处挑剔、时时不满。

    她凭什么?

    凭什么对自己女儿这样?

    萧元漪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

    程姎看见了,愣住了。

    阿母……哭了?

    那个永远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阿母,也会哭?

    她呆呆地看着萧元漪,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恨吗?

    好像不恨。

    怨吗?

    好像也怨不起来。

    只是……

    只是觉得,她们母女之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路。

    远到她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走过去。

    马车继续疾驰。

    夜色中,老宅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

    程老夫人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萧元漪,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跑回来,还带这个丫头,想干什么?”

    萧元漪站在堂中,冷冷地看着她。

    “我来问问母亲,这些年,是怎么待姎姎的。”

    程老夫人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哼了一声:“怎么待的?好吃好喝养大,还不够?”

    “好吃好喝?”萧元漪冷笑,“姎姎吃不饱饭的时候,母亲知道吗?姎姎穿不暖衣的时候,母亲管过吗?姎姎摔破膝盖差点没命的时候,母亲可曾看过一眼?”

    程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胡说什么?姎姎不是好好的?哪里有这些事?”

    “有没有这些事,母亲心里清楚。”萧元漪往前一步,目光如刀,“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个明白。姎姎是我萧元漪的女儿,不是你们程家捡来的野孩子。这些年她受的委屈,我一个一个,都要讨回来。”

    程老夫人被她的气势所慑,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婆母!”

    “婆母?”萧元漪笑了,笑容冷得像冰,“婆母苛待孙女,传出去,丢的是程家的脸。母亲若是想闹大,我奉陪。”

    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叔母葛氏匆匆赶来,一脸惊慌:“大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的……”

    萧元漪转向她,目光更冷。

    “正好,你也来了。姎姎在老宅这些年,是你照顾的。我问你,姎姎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葛氏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闪烁。

    “这……这……姎娘子自然是好吃好喝……”

    “好吃好喝?”萧元漪冷笑,“那为什么姎姎的衣裳都是旧的?为什么你女儿的衣裳都是新的?那些我寄回来的新衣裳,都去哪儿了?”

    葛氏的脸白了。

    萧元漪往前一步,逼近她:“姎姎八岁那年摔破膝盖,你不管不问,让她发高烧差点没命。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葛氏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那些我寄回来的书。我让姎姎读书认字,你们都做了什么?烧了?当柴火烧了?”

    程老夫人在一旁哼道:“女孩子读什么书?认识几个字就得了,读那些有什么用?”

    萧元漪猛地转向她,目光凌厉如刀。

    “我萧元漪的女儿,想读什么就读什么。谁说她不能读书,就是和我过不去。”

    程老夫人被她看得一窒,不敢再说话。

    堂中一片死寂。

    程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母……在为她讨公道。

    那个永远板着脸、对她失望的阿母,在为她出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只是觉得,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这时,萧元漪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姎姎,你过来。”

    程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萧元漪握住她的手,看着程老夫人和葛氏,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萧元漪的女儿。从今往后,她的事,我说了算。谁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拉着程姎,大步离去。

    程老夫人和葛氏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走出老宅,夜风扑面而来。

    程姎被萧元漪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忽然,她停下脚步。

    萧元漪回头看她。

    程姎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泪光闪烁。

    “阿母,”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稳,“谢谢您。”

    萧元漪看着她,心中酸涩难言。

    这个孩子,受了十五年委屈,如今只是为她说了一句话,就说“谢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把程姎的手握得更紧。

    “走,回家。”

    马车在夜色中驶离老宅,向着都城的方向。

    车厢里,程姎靠着车壁,不知何时睡着了。

    萧元漪看着她沉睡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

    然后,她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梦里的那个孩子,那个叫程少商的孩子,此刻在哪里?

    过得可好?

    可有人护着她?

    萧元漪闭上眼睛,眼角又渗出泪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越来越大。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她亲手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