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到了医院,董远方把车停稳,快步走向急诊住院部。
走廊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旧是闹哄哄的。
他径直走向急诊科住院部的楼道。
昨晚离开时,孙有田的加床还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床头挂着吊瓶,铁架子上贴着一张写着“孙有田”的标签。
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从那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住院部大楼灰色的墙面和墙根下一排落光了叶子的冬青。
可那张床空了。
床单撤了,铁架子推走了,连地上那一小块被床脚压出的痕迹都不见了。
隔壁床的老人还在,护工正在给他喂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
对面床的家属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跟昨天一模一样,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
董远方站在空荡荡的床边,愣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护士站。
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一个扎着马尾辫,另一个短发,两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病历本。
听到脚步声,扎马尾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董、董书记?”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键盘旁边。
“孙有田呢?”
董远方的语气平静、直接。
护士连忙翻看交班记录,手指在登记本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在某个名字那里停了一下。
“董书记,您家属被转到六楼了。今天一早转的,六楼高干病房。”
她的声音不大,怕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董远方的表情。
董远方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言初带着一帮医护人员走过来,挨个房间查房。
她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工牌和几支笔,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身后的医生护士们有的拿着本子,有的推着换药车,有的抱着血压计,浩浩荡荡的一队人。
秦言初抬起头,看到了董远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但那笑容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医生对病人家属的笑,带着同情和关切;今天是下属对领导的笑,恭敬,但疏离。
“你好,董书记。”
董远方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问:“秦医生,孙有田转到六楼了?”
秦言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不清楚。
她合上病历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是今天一早转的。具体安排我不太清楚,不是我经手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董远方没有接话。
他看了秦言初一眼,那目光里有理解。
秦言初身后的小护士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看董远方。
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连隔壁床老人的呻吟声都压低了几分。
董远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六楼,高干病房区。
电梯门一打开,董远方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不是楼下那种白得刺眼的乳胶漆,而是贴了浅米色的壁纸,有淡淡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灯也不是走廊里那种白晃晃的日光灯管,而是嵌入天花板的暖色筒灯,光线均匀而温暖,像黄昏时分的自然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哪个病房飘出来的,也许是百合,也许是康乃馨,甜而不腻,跟楼下的消毒水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个护士走过,脚步轻盈,推车的声音也比楼下小了许多。
门都是实木的,深棕色,门框上贴着烫金的房间号,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响。
董远方找到了孙有田的病房。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一张宽大的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是淡蓝色的软包,床单和被褥都是新的,白色泛着淡淡的蓝光,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张真皮的陪护椅,拉开可以变成一张小床。
对面墙上挂着液晶电视,正在无声地播放着早间新闻,画面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
窗户很大,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布,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藤蔓垂下来,给这间过于整洁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墙角立着一个空气净化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指示灯是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孙有田依旧半卧在病床上,身上的蓝色条纹病号服干干净净,被子拉到胸口。
他的脸色还是蜡黄的,嘴唇依旧没有血色,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咳血了。
监护仪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心率、血压、血氧,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的边缘徘徊。
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着输液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小佳琪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
她已经换了那件粉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辫子,用董远方昨天给她买的彩色橡皮筋缠着。
她的小脸蛋白里透红,眼睛清亮,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董远方读出的茫然。
早上温阿姨送她过来时候,她还在走廊里陪爸爸,温阿姨刚走,一堆人过来,给他们搬到这里。
一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