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许副组长意识到全院大会要翻
许副组长的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寒意。他想起全院大会还没开,想起前几天自己说出去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当时看着稳稳当当、如今却可能在众目睽睽下翻过来砸自己的承诺。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张成飞根本不急着在小屋里赢这几句口舌。
张成飞要的,是让他自己在更大的场面上,把最后那道防线说没。
这一层意思没人点破,可几个人都隐约闻到了。像锅炉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股热煤气,没明火,先呛人。
方主任不再问了。老李把记录本合上,动作放得很轻。老周低头去对条款格式,像是忽然忙起来。孟科长终于抬了一次眼,又很快垂下去,脸上什么都没有。
屋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份管理办法送进厂办以后,许副组长会疼,会难受,会发现自己被整个流程隔在中间。可真正让他伤筋动骨的,还不是眼前这一页纸。
那第三刀,还没落。
而张成飞已经把地方挑好了,就留在全院大会上。到时候不用他去骂,也不用他去揭,台下人一多,话一摆,许副组长自己就得把那层遮羞布往下扯。
门外传来热芭快步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张成飞没追出去,只把手掌在那份留底稿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道褶皱抹平。许副组长看着那份管理办法上三方会签的规定,他知道自己没被点名,可每一条都在说:你不能再一个人说了算。
孟科长的事,到底是走到了那一步。
热芭把处理单放到桌上,纸面还带着印章刚压过的潮气。
“厂办发下来了。”
张成飞嗯了一声,先看抬头,再看落款。
依据审计整改意见。
依据近期票口问题调查报告。
处理意见只有几行,意思却很干脆。孟科长调离供应科,转任后勤仓库管理员,级别不动,待遇照旧,不再经手任何票口审批和物资调配。
方主任站在桌边,眼皮跳了一下。
“这也算留人了。”
热芭没接。
张成飞把纸压平,淡淡问:“供应科那边呢?”
“新负责人已经到了。”热芭说,“调度室直接派过去的,人刚坐下。”
方主任听得嘴里发苦。接替的人都先进门了,这就不是挪岗位,是把口子当场封死。孟科长在供应口熬了十几年,从食堂采买到料票到工业券,一张一张票爬到今天。人还留在厂里,级别也没掉,可手里的命根子被一把掐断,往后只剩仓库账册和库存清单,这滋味比开除还狠。
他咳了一声:“后勤仓库那边,我去安排。”
张成飞抬眼看他。
方主任下意识补了一句:“桌子、钥匙、登记册,都重新配。”
“桌子弄干净点。”张成飞说。
“成。”
“给他一个能关抽屉的桌子。”
方主任愣住,随即点头:“明白了。”
热芭记下这句,抬头又问:“许副组长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张成飞把处理单折好,收进抽屉。
“不打。”
“一个电话都不留?”
“没必要。”
这三个字不高,却比别的话都硬。热芭听懂了,转身出去办交接。方主任也没再多嘴。他知道,张成飞既没替孟科长求情,也没往人身上补刀。事情走到这一步,公事就按公事办,能给的只剩那点不难看的收尾。
不到中午,供应科就静得不对劲。
门口的办事员抱着账本,脚步都轻。有人想往里瞧,又赶紧把眼神收回去。屋里,新来的负责人站在桌边,年纪四十上下,脸板得平,话也不多,只把交接单往前推了推。
“孟科长,您过目。”
孟科长坐在原位,手按着桌沿,半天才把单子拿起来。
那把椅子他坐了十几年,扶手磨得发亮。平时别人进门先看他,今天门还是那扇门,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可站着等签字的是别人,起身要走的是他自己。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不快。纸边摩擦指腹,沙沙作响。旁边的小办事员连大气都不敢出。
新负责人开口倒很干脆:“今天交清,今天换岗。您别让我难做。”
孟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发火,也没争,提笔在最后一页落了名。
写完,他把钢笔搁回桌上,拉开抽屉。
第一格是算盘本和票夹。
第二格是橡皮筋和几本记日期的小册子。
最里面压着一张旧纸,折痕发硬,边角发黄。旁边的老办事员瞄见一眼,喉结滚了滚,又把头低下去。那是最早锁进去的半车修缮料出库签收单,当年进了抽屉,就像进了坟,谁也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孟科长什么都没说,只把那张纸夹进文件袋里,连同旁的零碎一起收走。抽屉清得很干净,连一张废票根都没剩。
新负责人核完最后一项:“公章,钥匙,齐了。”
“齐了。”孟科长回了一句,声音发哑。
他站起身,先碰了碰搪瓷缸,想拿,手又收回去。最后只拎起文件袋和旧帆布包。那把坐了十几年的椅子,被他留在桌后,一动没动。
走到门口时,门从外头推开。
方主任正站在那儿,怀里夹着后勤仓库的新登记册。两人对上,谁都没开口。
说什么都多余。
方主任伸手,把门往外推了推,留出一条道。
孟科长看了他一眼,低头走了出去。
方主任站在门边,听着帆布包蹭过裤脚的声音,心里发闷。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空抽屉,旧椅子,新来的负责人已经坐下,正把交接单压在手边。厂里的规矩就是这么硬,人刚起身,位置就有人接。
这阵风,中午就吹回了院里。
易中海在水池边拧毛巾,听人提起这事,手上动作停了停。
“真调去仓库了?”
“真调。级别没动,可票口一下全断了。”
旁边还有人想接话,易中海已经把毛巾搭上肩,淡淡吐出一句:“弃子就是弃子,刀用完了,连刀鞘都不留。”
水池边一下没了闲话声。
这句话不重,落在人耳朵里却凉。以前围着孟科长转的人,往后多半连招呼都要掂量着打。人没出厂,可路已经断了。
下午,方主任亲自去后勤仓库看了一趟。桌面擦过,木头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抽屉滑槽重新上了油,锁芯也是新的。登记册压在右手边,钥匙挂在抽屉旁。
他回来复命:“桌子收拾好了,抽屉能关。”
张成飞正在看材料,闻言只点了点头。
热芭进来送文件,眼神往那叠材料上落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没问别的,只把签收单放下:“仓库那边接了人。”
“知道了。”张成飞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压过地面,咯噔一声。方主任站着没动,他心里明白,孟科长这一步算是走完了,可事情并没完。那几份从孟科长手里交出来的材料,还压在张成飞桌上,像几块没扔出去的铁。
张成飞把最上面一份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先放着。”他说。
话只有三个字,方主任后背却莫名一紧。他忽然明白,孟科长的末路,不是这场局的收尾,而是另一头开始塌的第一声响。许副组长还站着,可他脚下那块地,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
傍晚,孟科长搬进了后勤仓库。
仓库在老楼后面,门板厚,窗子小,屋里一股纸灰混着麻袋的味。老保管员让开半张桌子,下巴一抬:“以后你坐这儿。”
孟科长把帆布包放下,把文件袋塞进抽屉,拧上钥匙,试了一下锁。
咔哒一声,能关。
他手还按在钥匙上,久久没松开。以前他经手的是票,是批条,是谁该放谁该压。现在摆在眼前的,只剩库存册、领用单、退回单,还有一排排吃灰的货架。
窗外下班铃响了,远远传过来,闷闷的。供应科那栋楼的灯还亮着,隔着院子看,像一块旧玻璃里透出的白光。
厂办这边,张成飞把那几份材料重新压进抽屉,没有交出去,也没有销掉。热芭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方主任从门口走过,脚步也放轻了。他们都知道,孟科长倒了,可他交出来的东西还在。那几张纸一日不动,许副组长头上的那口气,就一日喘不匀。现在,还差最后一下。
孟科长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供应科的楼,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碰票口了。
孟科长被调离的第三天,许副组长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没再走进任何会议室。
九点刚过,他提着牛皮纸文件袋,直接进了上级主管公司的人事科。
办事员正伏在登记簿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愣了一下:“许副组长?您这是……”
许副组长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转上去。”
“什么材料?”
“情况反映。”
办事员手一停:“反映谁?”
“张成飞。”
这三个字砸下来,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痕。办事员把文件袋翻过来,封面字写得很正。
张成飞同志在担任轧钢厂后勤副主任期间的外部经营活动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