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秦淮茹在菜市场听见风声
这三样搁一块儿,味儿就不一样了。
不是忙。
是空了。
不是空闲,是被绕开了。
绕开以后,人才会翻旧账。
“这萝卜怎么卖?”秦淮茹这才抬头,冲摊主问了一句。
摊主报了价。她也没还嘴,挑了几根,顺手又捡了把小青菜。边上那两个女人已经把话收住,开始说别的家长里短,像是刚才那阵低声嘀咕从没发生过。
秦淮茹付了钱,提起篮子就走。
一路上,她没东张西望,脚步也不快。可那点碎风已经进脑子里了。
供应科的人以前敢把孟科长今天又卡了谁挂嘴边,那是因为供应科就在门口上,进出都得过它。如今电话不响,调配直接走调度室,说明门口还在,人已经不在门口了。
人一旦不在门口,最怕什么?
最怕账还在门口。
回到院里时,水池边正有人洗菜。秦淮茹照常跟人点了点头,没提菜摊上的事,先进了屋。
热芭正在桌边理东西,手底下几张纸分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她抬了下眼。
“回来了?”
“回来了。”秦淮茹把篮子放下,声音不高,“菜摊边听着点话。”
热芭手上动作没停,只说:“你说。”
秦淮茹也没绕,三两句把菜摊边那点闲话拎出来了。
“供应科一个老科员的媳妇说的。她男人这几天回去脸色不对,以前总念叨孟科长今天又卡了谁,这几天不说了,只会叹气。还说供应科电话最近不响,许副组长那边的物资调配,直接走调度室,不经过供应科。孟科长这几天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下午,翻以前的档案,谁也不让碰。”
热芭这回停了手,抬眼看她。
“就这些?”
“就这些。”秦淮茹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都是碎的,可凑一块儿,不像闲话。”
热芭没立刻接。
她把桌上那张单子压平了,指尖轻轻点了点边角,像是在顺什么线头。
“棒梗那边,这两天也有话。”她开口时,声音很稳。
秦淮茹看向她:“他看见什么了?”
“他在调度室盯着,原本看的是改造线那边。”热芭顿了顿,“结果这两天发现,孟科长去调度室的次数忽然多了。不是去催物资,也不是去压单子,是去找过去的出库记录。”
秦淮茹眼皮轻轻一动:“找旧的?”
“旧的。”热芭点头,“而且他每次进去,都会先看一眼门口,像是怕谁撞见。”
秦淮茹没接话。
热芭把那页纸往边上挪了挪,又补了一句:“更怪的是,他还刻意躲着许副组长。只要许副组长在场,他就不往前凑,连话都少说。”
这一句,把屋里那股味彻底挑明了。
如果只是查日常,那就不用躲。
如果不是催物资,那就不是眼下的事。
既然是找过去的出库记录,又避着许副组长,那就只剩一条路。
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低声道:“他在给自己找后路。”
“不是后路。”热芭看着桌上那摞纸,声音更轻,“是退路。”
两字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有人喊孩子吃饭,瓷盆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屋里两个人谁都没动。
秦淮茹先开的口:“那要不要告诉成飞?”
热芭没答,先把秦淮茹说的又捋了一遍。
一个是家属嘴里漏出来的。
电话少了。
人发沉。
办公室里翻旧档。
谁也不让碰。
一个是棒梗在调度室眼皮底下看见的。
孟科长去得勤。
不催物资。
专找过去的出库记录。
还躲着许副组长。
两条线,正好扣上。
这不是乱撞。
是同一个人,正在一边翻,一边躲。
热芭把视线收回来,终于开口:“先不告诉。”
秦淮茹一怔:“先不告诉?”
“嗯。”热芭把桌上那几张纸重新并齐,“现在去碰他,早了。”
她说得不重,意思却很硬。
秦淮茹没抢话,只等她往下说。
热芭抬起眼,话不长。
“他现在还在翻。翻到一半的人,嘴最紧。翻得不够多,手里的东西就不够沉。”
秦淮茹听明白了。
孟科长现在只是慌,还没到必须选边的时候。你这会儿凑上去,他未必认你,反倒会缩回去,把抽屉捂得更死。
等他翻得越多,看到的空白批示越多,看到的签字越扎眼,抽屉里的东西就越像火炭。
火炭烫手了,人自然会找地方放。
“那就看着?”秦淮茹问。
“看着。”热芭应了一句,“还得对着看。”
“怎么对?”
“你那边听家属闲话。棒梗那边盯调度室。两边只要还对得上,就说明他没停。”
秦淮茹点了点头。
她最怕的是一阵风,听着像,落不实。可现在不是了。家属圈漏的是情绪,调度室露的是动作。一个软,一个硬,一合起来,连人想干什么都差不多能看出来。
这就不是猜。
这是锁住了。
她忽然笑了下,笑意不大。
“前阵子他们还拿流程压人。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开始认纸了。”
热芭也笑了,淡淡的:“早该认。”
这两个字说得轻,分量却不轻。
先前院里分煤、修缮、留底,多少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麻烦。如今厂里那头的人自己翻旧单、找出库、分留痕,反倒把这条道理坐实了。
传话会散。
口头会变。
真到认账的时候,还是纸最硬。
秦淮茹想到菜摊边那女人压着嗓子说谁碰都不让碰,手指在桌角敲了敲。
“他这是怕别人看见自己在翻什么。”
“对。”热芭接得很快,“也怕别人知道,他已经开始分了。”
“分什么?”
“分哪张有痕,哪张没痕。分哪张能扔出去,哪张得攥手里。”
秦淮茹没再说话。
这一层,她已经听懂了。
以前供应科能卡人,是因为手里有章。现在章还在,责却往下沉了。许副组长往后退,调配改走调度室,孟科长坐在原地,才发现经手的还是自己,签字的也是自己。
到了这一步,他不翻旧账才怪。
不把能护命的几张先拎出来,更怪。
屋里安静了片刻,热芭把最后一张纸推进旁边那摞里,像是把一件事也压实了。
“成飞那边先别惊动。”
“嗯。”
“让棒梗照旧看着,别多问。”
“行。”
“院里这头,你也别把话撒出去。”
秦淮茹嘴角一撇:“这个还用你说?真要认起来,还是认纸。嘴上的风,吹出去就不是你的了。”
热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门外脚步声过去又远,院里烟火气慢慢起来。可屋里的两个人,都没把心思落在饭菜上。
她们盯的,已经不是冬口这点煤了。
是后头那条线。
是旧账。
是有人开始怕了,开始翻了,开始往抽屉里塞东西了。
而一旦有人先动了这个念头,局面就不再只是明面上的流程之争。后头谁留过白,谁改过顺序,谁把口头压在别人签字上,都会一点点浮出来。
秦淮茹把菜篮子提到灶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说,他先会给谁看?”
热芭没立刻回。
她垂下眼,把刚才那两条线在脑子里又对了一遍。
孟科长去调度室,说明他在补自己手里的缺口。
避着许副组长,说明他已经防上头那位了。
翻旧档不让人碰,说明抽屉里的东西还没攒够,也还没选好门。
这种人,最开始不会冲出去喊。
他会先算。
算谁能接。
算给谁看,自己能活。
算谁真拿得住那摞纸。
热芭把这些都压下去,只回了一句:“还早。”
秦淮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知道,热芭这句“还早”,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了,才不抢这一步。
抢早了,纸薄。
等厚了,分量就不一样了。
热芭收回视线,伸手把桌边那几张留底又往里推了推,声音平平的,却像钉子一样落下。
“先让他再翻几天。”
她顿了顿。
“翻得越多,抽屉越沉,到时候他自己会来敲门。”
秦淮茹没再问要不要传、什么时候传。因为话说到这儿,路已经很明白了。
不是他们现在上门找人。
是等那边自己扛不住。
等他把过去半年那些签过、经过、却没留痕的东西一张张摸出来。
等他知道,自己不是卡口,是垫背的。
等他抽屉里的牛皮纸套再鼓一点,再沉一点。
那时候,门该敲哪边,就不是许副组长说了算了。
热芭把这个判断收进心里,她知道,孟科长手里那摞纸只要够沉,后面的事就不用张成飞去推了。
孟科长选来选去,第一个找的人是方主任。
他没去办公室。
厂区后门那条煤渣路,窄,偏,还冷得扎骨头。路边堆着半截黑灰色的煤渣,脚一踩上去,细碎的渣子就顺着鞋底往外滑。孟科长站在路边,像是刚好路过,见着方主任就抬了下手。
“老方。”
方主任停住了,没问,也没挪步,连袖口都没往下拽一下,只是站在那儿,身子挺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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