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大院分煤大会前的暗流
先钉线。
只要线钉死,后头那本所谓专项账,就不可能只剩一张红头通知说了算。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
进来的是方主任。
他手里捏着一叠单子,进门先往桌上一放,开口就问:“通知看了?”
“看了。”
“你这边要动哪儿?”
张成飞把那两行字推过去。
方主任低头一扫,眉头先拧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
“你是要赶在常规票口关上前,把最后这段账钉死。”
“对。”
方主任抬手在纸面上点了点:“修缮料和工业券,我能先卡。可我一卡,外头准有人嚼舌头。”
“有话就让他说。”
张成飞声音平平。
“咱们又不是不发,是先把基准线做实。”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不深,却挺稳。
“行。这个话我能接。”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兜里,话头却没断。
“院里那批真缺户,这两天已经开始问下一轮修缮料了。前面排队顺序一公开,他们比谁都盯得紧。”
张成飞眼神动了动:“盯得紧才好。”
方主任明白这意思,没再多说。
前一阵修缮整改,真正受用的就是那些房子真漏真塌、排了很久的人。规矩落了纸,他们心里是有数的。现在常规票口要关,最后这批修缮料和工业券怎么发,谁多谁少,谁先谁后,只要一上桌,就不是哪个人一句“生产优先”能轻轻带过去的了。
方主任起身拍了拍衣角。
“我先回后勤口。谁催,我就让他把单子摊明白。”
“别急着顶。”
“我知道,是卡账,不是吵架。”
“嗯。”
方主任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院里大会快到了。”
张成飞抬眼。
方主任笑意不深,眼神却很定。
“真缺户嘴里,最见真章。”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静了下来。张成飞站在桌边,半天没动,指腹在那张通知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副组长把战场换到了重点工程上,确实狠。
可他换得再快,也得经过过渡期。
而过渡期,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尺子。
常规票口关闭前最后一批修缮料和工业券,只要被卡着按真实消耗往下核,基准线就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了。后头谁多领,谁多烧,谁把东西从日常名义往改造里挪,都得在这条线后面露出来。
更要紧的是,这条线一旦被拉到院里大会上,开口的未必是他。
是真缺户。
是那些排了许久,终于等到规矩落地的人。
他们要的不是厂里的大帽子。
他们盯的,是东西到底该不该轮到自己。
而这种话,一旦说出来,比任何人去敲门都更扎实。
张成飞把桌上最后一份单据压平,手指在边角上轻轻一按,目光又落回那张通知上。
八个月。
专项通道。
统一调配。
字写得很齐。
可账要真走下去,就没那么齐了。
这道缝不宽,但够张成飞把一只手伸进去,让这八个月的生产线改造,没法变成许副组长一个人的账本。
全院大会定在明天……可秦淮茹没等到散会。
她人还没进中院,嘴先到了。
“你们都听着啊,以后谁家烧了多少煤、领了多少料,纸上都有人记着呢。”她停在两家门口,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谁多烧了、谁少领了,账上都能看出来。”
阎埠贵端着茶缸子站在门槛边,眼镜片后头那双小眼睛一闪,茶缸子在手里微微一晃:“纸上有数?”
“对,纸上有数。”秦淮茹把话接得利落,“以后不是谁嗓门大就给谁,按数说话。”
她没把“基准线”三个字往外抛。
院里人听不懂那些硬词,可这种话一落地,最先听明白的反倒是住得最紧的那几户。因为真缺不缺,心里一照就照出来了。
一户门里探出半张脸,先是试着笑了一下,接着才问:“真能管住?别到头来还是谁闹谁有理。”
秦淮茹没接那句软话,只把手往前院一指:“张成飞在厂里已经立起来了。煤和料往后都得按账走,谁是真缺,谁心里有数。”
“真缺”两个字一落,几家门口立刻静了半拍。
贾张氏从屋里出来,脸色先紧后松,嘴上却硬撑着:“那就好,那就好,省得一天到晚闹腾。”
她说得随意,手却把围裙边攥出了褶子。
真缺户最怕什么?
怕轮到自己时,东西先被别人伸手摸走。怕明明家里炉子都快熄了,最后还得排在嗓门大的后头。
现在听到纸上有数,心里那根一直吊着的线,像忽然找着了个结,稳稳落了回去。
“我就说嘛,规矩得立。”前院一个老太太把门帘往旁边一掀,语气里带着松快,“以前是嘴上有数,现在是纸上有数,这可不一样。”
另一个年轻媳妇也跟着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都快:“对,真缺的先来,这才像话。谁家锅都空了,还能跟人抢?”
秦淮茹听着她们一句一句往下落,没再把话往深里掰,只顺着院里的缝隙继续往里送。
“以后谁家要是嚷嚷自己烧得多、领得少,先别听嘴,先看纸。”
“纸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谁想多拿,先把数摆出来。”
她说得不急,可每一句都像拿尺子量过,连停顿都稳。院里那几家原本还悬着的人家,脸上的神情慢慢就定了。
真缺的,开始觉得有了靠山。
不是人情,是数字。
那几户之前替许副组长探口风的,原本还想着傍晚再串串门、透几句风,一听这话,脚底下先迟疑了。
“纸上有数”这四个字,落到真缺户耳朵里,是稳。
落到他们耳朵里,就不太对味了。
“她这话是冲谁说的?”有人站在门边,声音压得低,却仍旧能听出不自在。
另一个人皱着眉,手里搓着一截烟屁股,半天才道:“还用问?厂里那边怕是已经有章程了。”
“有章程就有章程,咱们又没多拿。”
“没多拿?”旁边那人冷笑一声,话没说透,眼神却先飘开了。
许大茂本来打算傍晚再去串两句,刚走到中院,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张成飞在厂里整了个煤账。”
“煤账?”
“对,煤和料以后不看人,按纸走。”
“那还能钻空子?”
“钻?你先把数对上再说吧。”
许大茂脚下一缓,嘴角动了动,想插话,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那点爱起哄的劲儿,碰上“按数说话”这四个字,像被人拿棉帘子兜头一蒙,刚冒头就闷了回去。
院里人说得越散,消息传得越快。
到了傍晚,连前院扫地的都知道了。
张成飞在厂里立了一套煤账。
以后煤和料,不是嗓门大就给谁,而是纸上有数、按数说话。
这消息传开,真缺户那边先稳了,腰板都直了点。
“那敢情好。”有人低声说,“咱们是真缺,数字对咱有利。”
“对啊,真要按数来,轮也该轮到咱们。”
“这回不用怕别人伸手了。”
几句短话,没一个大嗓门,可每一句都像踩在自家炉子边上,实打实的。有人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了看屋里的煤筐,像是终于知道那点黑乎乎的东西什么时候能落到自己手里。
另一边,几个先前还替许副组长探路的人,脸色就开始发紧。
“他这是把口子往死里卡了。”
“别胡说,厂里不是说改造吗?”
“改造也得有人先得着。”
“可要真按纸走,咱们前头那点……”
后面的话没说完,几个人对了一眼,谁都没再接。
他们心里开始打鼓。
不是怕吵。
是怕真把账翻出来,自己那点动作全露在纸上。
那天晚上,何大清回来得比平时早些。
他一进门,先把帽子往桌上一搁,脸上没什么寒暄的神色,直接冲张成飞道:“我给你带了条更实的消息。”
张成飞正在翻桌上的通知,听见这话,抬眼看过去:“说。”
何大清往椅背上一坐,先灌了半口茶,才慢慢把话撂出来:“煤源承运队那边,老周主动找我了。”
棒梗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本册子,闻言一下抬起头:“老周?”
“对。”何大清点头,抹了把嘴角,“他说厂里在查煤耗异常,他就把底透了。去年冬天第二批煤源在路上确实晚了,可不是天灾。”
屋里顿了一下。
棒梗眨了下眼,低声问:“那是啥?”
何大清把杯子往边上一推,语气沉了点:“是许副组长口头让承运队不急。”
棒梗眉头一下皱起来:“他让不急?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何大清哼了一声,“他说改造物资通道还没建好,等通道建好了,再把第二批煤直接拨进改造物资里。”
棒梗手里的册子被他攥得发紧,纸角都捏出一道折痕。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听漏了。
张成飞没接别的话,只把两指并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够了。”
就这两个字。
短,硬,落地有声。
何大清看向他:“你就这反应?”
张成飞把桌上的通知压平,手指从纸边慢慢抹过去,语气还是平得很:“晚到的煤,不是晚到,是先被人按住了。”
棒梗立刻接上,语速也快了些:“那钣金车间的异常煤耗,还有锻工班工业券和入库单对不上,就都能串起来了。”
张成飞“嗯”了一声。
“日常名义,改造实耗。”他抬头看了棒梗一眼,“把这条线往下查。”
棒梗心里一紧,马上应道:“我回调度室,继续核三个车间的煤耗和提前领用。”
“阎解放那边呢?”何大清问。
“盯仓口。”张成飞回得快,“未列专项清单的出库物资,一样一样登记。”
棒梗把册子塞进怀里,咧了下嘴:“那就是三道口子都落了。”
“对。”张成飞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先钉线。”
何大清听到这两个字,嘴角也压了压。
他知道,这不是说着玩。
只要线钉死,后头那本所谓专项账,就得露筋骨。
棒梗往外走时,何大清又补了一句:“老周那边还说,第二批煤源晚,是有人故意压着走,不是路上卡住。”
棒梗脚步一停,回头:“那不就是……”
“你知道就行。”张成飞打断他,“别在院里乱传。”
“明白。”
棒梗应得干脆,转身就走。
他一出门,院里那点热乎劲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