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再等两天!雪一下,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现在冲去找谁?找许副组长?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拍他脸上,他回你一句生产优先,你连第二句话都接不上。”

    这一下,方主任噎住了。

    张成飞没停,抬手把几张证明摆出来。

    “这是王主任从街道那边递来的家属协同证明。户口、修缮、老人孩子,哪家先报过急,都写着。”他点了点纸面,“现在拿过去,他们照样能推。紧生产,先统筹,再平衡,话还都是对的。你闹半天,闹成一份申请,谁怕你?”

    屋里静了静,只听见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纸边吹得发颤。

    方主任脸色发青,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骂出来。

    张成飞声音沉下去。

    “等第一场雪下来,就不是这个价了。到时候堵人的,不是许副组长那张嘴,是那些真断了煤、真漏了屋顶的工人。谁先扛不住,谁就没脸再拿生产优先压人。”

    这话像钉子,一下楔进桌面。

    方主任站着没动,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这是拿天时逼他们低头。”

    “不是我逼。”张成飞把证明压回去,“是实情逼。现在他们能拖,雪一落,拖不住。”

    门口这时响起敲门声。王主任夹着旧公文袋进来,鼻尖冻得发红。

    “我又跑了一趟街道。”他把袋子放下,语速快,带着街面上的直劲儿,“能补的证明都补了。可我先说句实在话,再拖,院里那几户老人吃不消。”

    方主任立刻看他:“你那边也闹起来了?”

    “闹?”王主任把帽子摘下来,哈了口白气,“我刚出门就叫人拦住。两个老太太裹着破棉袄,手都伸不直了,还问我煤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白天晒太阳还能缓口气,晚上炕边都是凉的。”

    他说完,屋里那股火药味反倒往下沉了沉。

    街道口说的不是流程,是人。

    王主任又补了一句:“西头那户更麻烦。去年屋顶就没补严实,天暖和还能拿盆接着。真下雪,盆接不住。”

    方主任下意识要接话,嘴张开又闭上。

    现在去闹,顶多算催办。

    等雪下来,漏进屋里的水、断掉的煤火,那就是现成的账。

    张成飞把阎解放那份单子和几张证明叠到一起,指腹压住纸角。

    “这两天,不是喊得越响越有用。”他说,“先把几拨人盯死。谁表面装稳,背后抢口,谁先露头,雪一来他就跑不掉。”

    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变了点。

    “你心里有数了?”

    “有几拨。”

    “那还不先收拾一个?”

    张成飞扯了下嘴角,冷得很淡。

    “收早了,他们就能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要抓,就抓个没法赖的。”

    方主任听得牙根发痒,骂了句:“你这人真沉得住。”

    “沉不住,前头那些账就都白做了。”

    这话刚落,屋外走廊有人跑过去,脚步又急又碎。办公室里没人再接茬,三个人各自盯着桌上的纸,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在拖,是在攒势。

    中午过后,方主任还是忍不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袖口沾着灰,门一关就说:“我去库房边上看了,那几个人果然动了。白天一个个装得像木头,背地里已经在打听第一拨煤票先落谁手里。”

    王主任皱起眉:“还真有人敢顶风伸手。”

    “更滑的还有。”方主任喝了口凉茶,呸了一声,“嘴上说自己不掺和,转头就托人问,街道口的协同证明能不能补日期。”

    “补日期?”王主任脸一沉,“他是嫌事不够大。”

    张成飞把棒梗那张纸又拿起来,目光从几行歪字上慢慢扫过去。谁夜里去了哪家,谁托谁递话,谁嘴上不争心里却先急了,零零碎碎,单拎出来都像闲话,凑在一处却足够要命。

    他把纸收回去,只说一句:“盯着,别惊他们。”

    傍晚快回院的时候,秦淮茹回来了。她刚解下围巾,手指还是僵的,先看向张成飞。

    “院里真见冷了。”

    张成飞抬头:“哪几户?”

    秦淮茹挨着炉边坐下,搓了搓手,声音压得轻,像怕惊着谁。

    “后院两户老人,今天一整天都缩在被子里,门都没敢开。还有一家,煤饼掰着烧,灶眼都不敢多添,怕撑不到月底。”

    她停了停,又道:“我摸了摸被窝,潮的。人躺久了,连骨头缝都发凉。再拖几天,不是他们不想出门,是起不来。”

    这几句,比单子上所有数字都扎人。

    方主任在厂里盯的是仓口,王主任在街道盯的是手续,秦淮茹带回来的,却是院里人怎么硬熬。

    屋里没人说话,炉膛里只啪地爆了个小火星。

    张成飞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把桌上几份纸重新理齐。

    阎解放的缺口单子,棒梗听回来的碎风,王主任递来的协同证明,秦淮茹带回来的院里实情。

    账、风、证、人,全压到了一处。

    方主任这回倒先把急劲收了,低声问:“那就给句准话。到底等到什么时候?”

    张成飞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底账,声音稳得发冷。

    “等雪信。”

    王主任怔了一下:“你真要卡到那一步?”

    “不是卡。”张成飞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是等他们自己把真话吐出来。现在谁都能装体面,等雪落到屋顶上,谁还在替人圆场,谁就得一起担着。”

    秦淮茹轻轻接了一句:“到那会儿,急的就不是一家一户了。”

    这话落下,几个人都明白了。

    第一场雪一旦砸下来,真缺户的急就不再是张成飞一个人的事,而是全厂全院的急。到那时,会议室里那套统筹、优先、再平衡,全得让给屋里断掉的煤火和漏下来的冷水。

    王主任起身,把帽子重新扣好:“我明天继续跑街道口,有动静就送过来。”

    方主任也跟着站起来:“库房和名单那边我盯着。谁先伸手,我记他一个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秦淮茹把门掩上,屋里稍稍静了些。炉火不旺,红芯子一闪一闪,映得窗纸发暗。

    张成飞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院里天色压得低,屋脊发白,树梢僵着不动,远处隐约传来孩子咳嗽声,短短两下,落在冷风里格外空。

    张成飞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外头的风已经带了雪味,他知道,他要等的,快来了。

    张成飞等的这场雪,到底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天还没透亮,窗纸外头已经泛白。张成飞把窗缝挑开一线,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雪沫子往手背上扑。

    院里白了。

    台阶白了,门槛白了,几道屋檐下头压着一层硬冷的雪光。

    他把窗合上,低低吐出两个字。

    “来了。”

    秦淮茹惊醒,披着棉袄坐起来,声音发涩。

    “下实了?”

    “嗯。你先去看真缺户。”

    张成飞已经下地穿衣,扣子一颗颗扣得很稳。

    “谁家灶眼冷了,谁家昨晚是硬熬过去的,问准了再回来。”

    秦淮茹一听就明白,连头发都顾不上拢,抓起棉袄往外走。

    “我这就去。”

    门一开,雪地的亮气直往屋里卷。

    热芭也从侧屋出来了,站在廊下缩了缩肩。

    “真下了?”

    张成飞没答,只抬了抬下巴。

    热芭顺着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

    院里平常这个点,烟囱早该一根根冒起来。今早却有几家,烟囱口黑着,直愣愣杵在雪里,一丝热气都没有。

    这不是起得晚。

    这是家里断火了。

    煤票卡着,煤球断了,灶膛里连点红都找不见,人就只能缩在被窝里扛寒气。

    热芭轻轻吸了口凉气,没说话。

    张成飞站在门口,也没动。雪一下来,这几道空烟囱就比什么话都顶用。前几天还能说统筹,还能说交接,还能说先顾生产,现在再说,谁听谁心里都发冷。

    没多久,秦淮茹就踩着雪回来了,脚步又急又碎,脸冻得发白。

    热芭迎上去。

    “几家?”

    秦淮茹喘了口气,声音都绷紧了。

    “三户,都是老人。冻了一宿,炉子摸着都冰手。街道那边已经有人去找王主任了,再拖下去,真要把人拖出毛病来。”

    她说到最后,牙根都咬上了。

    热芭神色一沉,立刻把话记死了。

    三户老人。

    冻了一宿。

    街道已经去找王主任。

    这几句摆出来,谁想打哈哈都打不过去。

    张成飞走下台阶,靴底踩进雪里,咯吱一声。他看了眼那几家方向,只说了一句。

    “够了。”

    秦淮茹和热芭都听懂了。

    等的就是这一下。

    院门里外渐渐有了动静。有人开门扫雪,有人缩着脖子往外看,先看雪,再看烟囱,脸色一下一个样。

    许大茂抱着胳膊从屋里出来,冻得直跺脚,手搓得飞快,嘴却比手还快。

    “哎哟,这雪可真会挑时候下。”他斜着眼往张成飞那边瞄,“张主任不是有办法吗,怎么连煤都弄不来?”

    这话一扔出来,院里好几家都停了手。

    许大茂见有人听,更来劲了,往前凑了半步。

    “前阵子话说得那么满,这回真缺户都冻一宿了,总不能还让大家干等着吧?”

    热芭眉心一拧,刚要开口,张成飞先转过脸去。

    “你这么着急,是替谁问?”

    许大茂一噎。

    “我,我就是替院里人说句公道话。”

    张成飞看着他,声音不高,却硬得磕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