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半车修缮料说划就划?冬口硬缺户炸了
这一下把棒梗噎得胸口起伏,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得把手收回来,掌心还攥得发白。
孟科长顺势把章盒往桌边一推,像是早就等着这口风转向。
“所以流程得改。”他扫了一圈,声音发平,“以后先看厂级表,再看票口复核。统一调度,先把口子收住,后面才不乱。”
张成飞没接他的话,只盯着那半车料的去向。
木料、钢钉、麻绳、铁件,本来就压得紧,半车一划,后头那串名单立刻要重新排。谁先补,谁后拖,谁家窗框先烂,谁家棚顶先漏,冬口里都不是纸上的事。
方主任又翻下一页,脸色更沉了。
“煤票边线,也改了。”他把另一张表推到中间,“统一调度后分配。今天来补证的几户,先拿暂缓条。”
桌边那个记账的小办事员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门外很快就有了动静。
没人敢冲着许副组长喊。
火气绕了一圈,竟全往热芭那边去了。
“张家不是最会分轻重吗?”
“以前真缺户都能照顾到,现在怎么轮到自己就没本事了?”
“说到底,还是挑人!”
有几句更难听,故意掐着嗓子在人堆里飘,像是专等着有人听见。
棒梗听得眼角直跳,抬脚就要往外冲。
“我去把那几张嘴拎回来!”
热芭抬手按住他没说话,先把桌上的几张单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压住纸角,声音压得很稳。
“你出去,他们正好把话扣实。”她抬眼看了棒梗一眼,“真缺户没拿到,转头就能说成张家压了人家的命口。你想替人出气,先别把刀递给他们。”
棒梗咬着牙站住,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这么骂?”
“骂。”热芭拿过一张空白纸,提笔落字,“我不跟他们拆理,也不跟院里吵。”
她写下第一栏。
被压住的物资。
第二栏。
原先归口。
第三栏。
改口理由。
第四栏。
暂缓期限。
字写得不快,却一笔一划都像钉进去的。
“半车修缮料,原下冬口硬缺。”她边写边念,声音不高,“改口理由,生产线边棚加固不能等。煤票边线,统一调度后分配。补证户,暂缓,等复核。”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纸,重新落笔。
棒梗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张纸上不是物资,是人名。
“这又是什么?”他压着声音问。
“另记一栏。”热芭把笔帽一扣,目光冷得很,“谁专挑张家头上泼脏水,记下来。”
她没再解释。
可这一栏,比出去吵一架更让人发紧。嘴上放出去的话,早晚会落回纸上,落回人身上。
方主任那头也没轻松。
他在会上硬是补了一句“暂缓条须附复核期限”,原本想着给真缺户留个回头口。谁知刚出门,就被许副组长点了名。
“后勤口,不得绕过统一调度私下承诺。”
这话传回来,方主任坐在仓边小桌前,脸色灰得像吃了冷灶烟。
来领条的人已经排到了门口。
没人闹,反倒更压人。
“方主任,我家窗框都裂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捏着帽檐,嗓子发干。
“先拿条,复核后再说。”
“那多久复核?”
方主任喉结动了动,抬手点了点条子角上的新字。
“等表。”
两个字一出口,汉子嘴唇抿紧了,半天没再说话。
后头一个老太太接过暂缓条,手抖得厉害,纸边都被她攥皱了。
“这冬口……”她低着头,像是对着自己嘟囔,“窗缝里都往里钻风,咋熬啊。”
方主任没接茬,只是把下一张条递过去,动作还是稳,可掌心已经有了汗。
另一边,孟科长却慢慢抬起头来。
票口前排着人,他坐在复核桌后,一章一章地盖。
“先看厂级表。”
“没进前置审核,先放一边。”
“统一调度后再分。”
他一句一句说得利落,像是重新找回了口子的钥匙。
一个跑材料的年轻工人急了,额头都冒汗。
“孟科长,这户昨天你还说能先补……”
“昨天是昨天。”孟科长手里的章停了半息,又重重落下,“今天按表。”
他看起来像是把票口握回来了。可每盖一次章,他眼角都会往责任栏上扫一眼,名字、日期、复核依据,一项不落。
以前他盖章,章是权。
现在他盖章,章后头拴着人。
谁都看得出来,他想借着这个位置往上抬一抬,可每过一手,后头都能顺着责任链摸到他。
他越盖越快,反倒越不敢乱说。
张成飞就是在这时候伸手把那张修缮料分配单按住了。
“半车可以划走。”
这一句把桌边几个人都拉了回来。
棒梗急得往前一步:“成飞哥!”
张成飞没回头,只把手掌压得更实。
“剩下半车,按原始轻重走。”
孟科长眉心一跳:“现在讲的是统一调度。”
“统一调度,不是统一糊弄。”张成飞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原始轻重已经排过,谁是不可替代的硬缺,表上有。剩下半车,先救这些户。你要改,可以,改口理由写。暂缓,也行,暂缓原因写到户。”
桌上的纸被他压出一道浅折痕,周围一下静了些。
许副组长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你这是要在统一调度下面,再套一层旧轻重?”
“不是套,是留明口。”张成飞迎着他的视线,半步不退,“你要保生产,就写保生产。你要往后压,也写明压到哪户,压多久,凭什么压。别只落四个字,统一调度。四个字一盖,谁被压、压到什么份上、什么时候再看,全没了。”
旁边那个记账的小办事员手一抖,墨汁溅上了指节。
他不是没见过硬话,可这种硬,是直接把纸面上的空白掀开给人看。
方主任先接住了这口气,抬手把那叠暂缓条往前一推。
“对。”他嗓子有点紧,“暂缓条得落到户。哪户因为什么暂缓,多久复核,都得写清。”
许副组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方主任后背却还是凉了一截。他知道自己刚被敲打过,可这句话要是不接,底下那口怨气就会全闷在他这儿。
孟科长皱着眉,想把话再往回拽。
“这么写,流程会慢。”
“慢,也得写。”张成飞回得干脆,“你不是说按表吗?那就把表按到底。原先归口,谁改的,凭什么改,多久复核。不是只给上头看,是给下面被压的人看。”
票口外那阵骂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
几个站得近的,悄悄往里探头,眼睛都盯着桌上的字。
“写到户?”
“真写?”
有人小声问,像怕再大一点声就会把这口子喊没了。
热芭低头把新账接着记,纸面上已经摆了两列字。
一列是物资,一列是人名。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现在他们骂得越顺,后头越好对号。”
棒梗听明白了,闷了半天,终于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行,先记。”
他这口火没撒出去,倒像被钉进了板里,不再是瞎烧。
到了傍晚,票口边的人散了一轮又来一轮。
有的人攥着暂缓条,脸色黑得像锅底。
有的人盯着“复核期限”那几个字,至少没再像白天那样只剩一句回去等。
方主任把最后一张条递出去时,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孟科长盖章盖到后面,右手发酸,还是不敢漏看一眼。
张成飞把补出来的几页栏纸重新夹回总表里,压得平平整整。
许副组长一直没再开口。
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他才伸手抽出那张加了“复核期限”的页子,慢慢看了一遍。
棒梗站在边上,心一下提了起来。
“又要改?”
没人接话。
张成飞也没动,只是看着对面。
许副组长看完,手指在那条新栏上点了点,忽然笑了笑。
不是白天那种压人的平静,是带着点意味的笑。
他看着那条被张成飞加上的复核期限,第一次笑了笑,说外部订单的料口,明天也该进表了。
张成飞没挡“生产优先”四个字,只在后头补了五个口。
桌上那份刚改过口的表还摊着,墨没干透,边角被来回按得发皱。冬口半车修缮料已经没了,屋里谁都知道,眼下争的不是能不能追回来,是以后还要被划走多少。
许副组长指尖压着新添出来的空栏,像是随口一提。
“外部订单的料口,明天也进表吧。”
棒梗先蹿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声。
“还进?票口让你们拢了,冬口让你们拢了,现在连外头单子的料都要一锅端?后勤口还剩啥,剩我们张嘴喝风?”
“坐下。”张成飞没看他,只吐了两个字。
棒梗胸口起伏,牙都咬紧了,还是把半抬的身子压了回去,手背上青筋却没散。
许副组长这才抬眼,目光绕过棒梗,直落在张成飞脸上。
“你自己说的,保生产不能空口。外部订单也是生产,生产线边上的料,仓口里的备件,后勤能挪得动的小口,既然都可能卡线,为什么不进统一调度?”
这话不高,落下去却比刚才抢表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