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钱分三层

    三万八不是终点,热芭翻到下一页时,桌上的气才真正沉了下来。

    她把前头那页压住,红铅笔在纸边轻轻一点。

    “总数看着热闹,拆开才知道疼。现在不看面儿,看里子。”

    张成飞还盯着那笔三万八,听见这话,肩膀慢慢收了回来。

    “你拆,我听着。”

    热芭先把几张票据和外头欠回来的料款拢到一边,手指压得很稳。

    借条刚亮,秦大爷又补上一刀

    “这一摊,单拎。”

    张成飞探头一看,都是厂里能跑的小口,还有几笔散在外面的回款。

    热芭落笔。

    “一万二。”

    张成飞眼皮跳了一下。

    “有这么厚?”

    “厚是厚。”热芭抬眼看他,“可你别把它看成睡在箱底的死钱。这钱得跑,今天垫个口子,明天填回半截,后天再去顶人情。它值钱,不在数上,在能转。”

    她说话不快,字却咬得清。张成飞听着,背脊一点点绷起来。

    热芭把那一万二圈住。

    “你白天在厂里撕开那道口子,靠什么撑着。靠的不是你嗓门大,也不是方主任给你面子,是你后头接得上。哪天他那边忽然急缺,你手里一摸见底,人家还跟你续什么情分。”

    张成飞张了张嘴,没接上。

    热芭替他把话说死。

    “到那会儿,你只能看着口子冷下去。”

    这一下像把刚冒头的热气直接摁散了。张成飞盯着纸上那圈,指节在桌边敲了两下,低声道:“明白了。这不是让我抖威风的钱,是厂里那头要翻身时,我得递得上去的手。”

    “这才像句人话。”热芭点了下头,“能花,但不能抽空。抽空了,明面上还是一万二,实际上已经塌了。”

    门外院里有人说笑,话尾拖得尖,像在掐别人家的家底。张成飞往门口偏了偏脸,又把目光收回来。

    “外头那些人,怕是都觉得咱家现在只管往南冲就行。”

    热芭没笑。

    “他们只会盯着厚,不会替你数缝。真到缺口冒风,也是你自己扛。”

    她顺手翻到下一项。

    “再看这个。”

    张成飞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太太那边的房子。”

    “嗯。”热芭在旁边写了个数,“按七千往上算。”

    这数字一落,连烛芯都晃了下。张成飞喉结滚了一滚,下意识往前凑了半寸。可热芭没把它往能动那边放,反手就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压舱。

    她停都没停,又添了两个。

    退路。

    张成飞眉头拧起来。

    “不算进去?”

    热芭看他一眼,问得平平淡淡。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算进去了。”

    张成飞被戳中,咳了一声。

    “就一闪。”

    “连这一闪都收回去。”热芭笔尖轻点那四个字,“房子立在那儿,先压得住心。真有一天走到最窄的地方,它还能给全家留块地。你把它提前算成能动项,跟先把房梁锯一道有什么分别。”

    张成飞被这句噎住,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也没真打算卖。”

    “你敢往账上预支,手就敢往那边伸。”热芭语气不高,却不留退路,“南下这事最容易把人烧热。你现在觉得自己是算账,下一步就会觉得,先挪一下也不是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

    张成飞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扯了扯,像笑,又没笑出来。

    “行,房子不碰。”

    “不是你不碰。”热芭把账页往他面前推近了点,“是现在谁都不许碰。”

    这话比刚才那句还硬。张成飞没再争,视线落在“压舱”“退路”上,心里那点拿大件撑场面的念头,算是彻底灭了。

    他吐了口气。

    “这么一切,能拿去试路的,薄得真有点扎眼。”

    “薄才是真的。”热芭说,“报喜账谁都会做,过日子得看谁扛得住坏账。”

    说完,她伸手去拿桌角那个旧布包。

    布口一解开,张成飞神色就变了。他刚才还能靠在椅子里,这会儿人已经直了。

    热芭把里面的东西一根根摆上桌。

    金色贴着木头,发出很轻却很实的碰声。

    一根。

    两根。

    三根。

    摆到第十来根时,烛光落上去,桌面像多了一层冷亮。摆到二十多根时,张成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等三十七根全摆齐,连桌腿都像压沉了几分。

    他盯着看了半天,才把声音找回来。

    “三十七根大黄鱼。”

    热芭把账往回扣,笔尖压住边角。

    “按账面算,三万出头。”

    前头的三万八,还是散着的,拆起来能见流向。可这三十七根一摆开,分量就不是一个味儿了。那不是热闹,是压人。张成飞伸出去的手碰到边上那根,又缩回去,像是怕把这东西碰出声。

    “这才是咱家最硬的底。”

    “所以更不能晾出去。”热芭抬头看他,“现钱让人眼红,大不了有人惦记。这个要是漏出去半点风,院里先炸,外头也会有人顺着味摸过来。到时候不是赚钱,是招祸。”

    张成飞点头,这回点得很干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钱票还能解释,大黄鱼解释不了。分量、成色、来路,哪样都招眼。

    热芭在这一栏下压了一道红线。

    “这一堆,归死底。”

    张成飞盯着那条线,沉默片刻,还是把心里那句问了出来。

    “那要是我南下的时候,带一两根压身呢?不是去露,就是自己心里稳一点。”

    他说完自己先抿了下嘴。显然这念头早就在脑子里转过。

    热芭看都没看他手边那根金子,红线又往下压了一寸。

    “不许。”

    张成飞抬眼。

    热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落得却很硬。

    “南下第一单,是去摸路,不是去亮刀。”

    屋里静了下,只听见烛火炸了个小响。

    热芭继续说:“你带这东西过去,局就不是原来的局了。原本该问的门路、该试的人、该看的人情规矩,都会被这两根金子带歪。小单试路,先看路通不通,看人接不接,看对方想吃你哪一口。你上来就把最硬的底往怀里揣,别人看你的眼神都得变。”

    张成飞缓缓搓了把脸,像被冷水泼了一回。

    “我知道你说得对。可真看见这批东西,人心还是会发飘。”

    “发飘正常。”热芭终于松了半分语气,“所以才要先把绳子系上。家底不是给你壮胆的,是让你出了岔子还有得回。”

    这句话落下去,比先前那些更沉。张成飞不吭声了,目光从一万二的圈,挪到七千往上的房子,再落到三十七根大黄鱼上。三块账,三种命。

    前一块得转,后一块得镇,中间这一层压着全家的命门,碰都不能乱碰。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有点发涩。

    “我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以前老觉得数大,底气就大。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数越大,越得知道哪一口能咬,哪一口得忍。”

    “你总算没白坐这半晚上。”热芭把票据、估数和金子各自归位,动作又快又稳,“家里不是没底,是底太硬,反而更不能乱挥。”

    张成飞低头看着纸。

    “一万二,留着厂里和人情周转。”

    “对。”

    “房子压着,不到最坏的时候不动。”

    “对。”

    “大黄鱼封死,南下也不拿它开路。”

    “这句记牢。”热芭说,“第一步只准从小口试,摔了能退,赔了还能收。谁要上来就想拿大底去赌,输的不只是这一单,是后头整锅饭。”

    这话不再是解释,像是给这张账定规矩。张成飞听到最后,胸口那股发热的劲反而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脚底,站得住了。

    门外又有院里人走过,鞋底蹭着地,嘴里还夹着笑。张成飞这回连头都没偏,伸手就把桌上的金子重新遮住,动作比刚才更利索。

    “行。”他抬起头,声音稳了,“试路就按试路的法子来。能碰的从小口碰,不能碰的,谁也别惦记。”

    热芭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回他是真听进去了。她把整页账重新分开,前面那些四栏没废,只是往下又压成了更清楚的三层。

    第一层写得最重。

    不能动。

    第二层记得最细。

    能周转。

    第三层留得最窄。

    允许试错。

    张成飞看着那三层,先前那些散着的账,像一下子有了筋骨。

    “以后不管厂里有风,还是南下有口子,都按这个来。”

    “按这个来,人才不容易疯。”热芭抬手把最后一笔补齐,纸面干净,界线却分得分明。她看着那页账,像是把这口家底重新扎了一遍口。

    热芭把笔一放:“家底分三层,底不能动,活钱要转,试单只能拿小口去碰。”

    热芭把钱分完,张成飞问的第一句不是能赚多少,而是亏了能不能接住。

    话出口,他自己先静了一下。

    刚才还热着的那股劲,像被凉水兜头浇了一盆。张成飞把手压在账页边上,声音不高。

    “我要是真折在南边,家里兜不兜得住?”

    热芭抬眼看他,没急着答。

    她等的就是这句。

    前面分的是钱,这一句,才是分胆子,分边界。她把笔拿起来,笔尖落在“允许试错”那一栏,轻轻一点。

    “接得住。”

    张成飞刚松半口气,就听她又补了一句。

    “可不是让你撒着欢去亏。”

    他看着她:“你说。”

    热芭不绕,顺手把那一栏往下拆开,三道线拉得又直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