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挨骂不亏

    项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这是他自攻城失败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

    笑声传到大帐外,不远处的篝火旁,聂云升等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望向主帐的方向。

    “看来林将军有办法。”燕行之端起酒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徐云霆也望着大帐出神,听到燕行之的话,不自觉叹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啊!”

    他的声音很轻,众人都沉浸在项瞻的笑声中,并未听到。

    帐内,项瞻笑够了,长长吁了口气:“姐姐说得不错,是朕着相了,嗯,屯田是个好法子……”

    他微微点头,随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没有再看那座润州城的模型,而是凝望着悬挂在一旁的大荣舆图,但这一次,眼神不再是焦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良久,项瞻眼中那仅剩的一层阴翳也彻底散去,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姐姐,明日点卯,朕要议屯田之事。你既已摸清荆州田地情形,这差事,还得你来牵头。”

    林如英起身抱拳:“末将遵命。”

    “不过,”项瞻又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朕让聂云升、裴恪拨些人手给你,再让崔琰从扬州士子里挑几个懂农事的,一并听你调遣。”

    林如英应下,见项瞻神色已彻底舒展,便不再多留,告退离去。

    项瞻独自在沙盘前又站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自语道:“?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师父说得对,打仗不能只靠刀枪,还得靠脑子。”

    帐外,篝火渐熄,将士们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只剩寒风卷着残雪,在营帐间呜咽。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这一夜,睡得比前几日都沉。

    翌日,大年初一。

    天还未亮,中军大帐内已燃起烛火,鼓声三通,各营将领陆续到齐。

    项瞻端坐帅案后,精神奕奕,与昨日的疲惫判若两人。

    众将看在眼里,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齐声高呼:“参见陛下。”

    项瞻挥了挥手,开门见山:“今日点卯,只一件事,那就是从明日起,各营开始准备轮流垦荒。”

    帐内顿时嗡嗡作响,众将面面相觑,除了林如英,就连燕行之也是在愣了一下后,才逐渐明白过来。

    唯有徐云霆,始终气定神闲,嘴角居然还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项瞻没有理会众将的议论,敏锐捕捉到了徐云霆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神态,狐疑了一瞬,心底顿时回过味来。

    “是了,刘文召平定北方,靠的正是屯田,让士兵一边打仗一边种地,把战线变成粮仓,才能稳住后方,在群雄中脱颖而出。只是后来召朝糜烂,让朕忽略了这个……可他徐云霆是刘文召麾下第一功臣,怎会忘记?”

    他心里想着,眼睛不由眯了起来:“徐都督,你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徐云霆毫不迟疑地抱拳道,“润州城方圆百里,良田不少,皆因战乱荒芜。既然我军无法短时间破城,与其让将士们闲着生怨,不如就地屯田,一来解决粮草,二来稳住军心,三来,也让方令舟看看,我们不急。”

    燕行之与林如英都不住点头,一众将领也都一脸恍然,显然听懂了徐云霆的意思。

    项瞻微微颔首:“看来,徐都督早有这个想法。”

    徐云霆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说道:“回陛下,臣也是刚刚想到。”

    “哦,是吗?”项瞻的语气不冷不淡,“那依你来看,该如何推行?”

    徐云霆故作沉吟,说道:“陛下,屯田之策虽稳,却需早做规划。种子、农具、耕牛,乃至屯田区域划分、水源引渠、营寨布防诸事,皆要提前筹备。如今离春耕尚有月余,正好安排。”

    项瞻打量了徐云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如英。”

    “末将在!”

    “你熟悉荆州田地,总揽屯田事务。聂云升、裴恪,各拨三千精壮,听林将军调遣。崔琰那边,朕自会去信,让他挑人过来。”

    三人齐声领命。

    “燕行之。”

    “臣在。”

    “水师依旧封锁江面,不可松懈。方令舟的铁索横江,暂且不用管,但也不能让他有暇出城骚扰。”

    “臣明白。”

    “徐云霆。”项瞻再度看向徐云霆,“你坐镇中军,调度各营,确保屯田期间营防不乱。”

    “臣遵旨。”

    项瞻环视众人,语气缓和下来:“屯田不是一日之功,朕给诸位三个月。开春之后,地要翻,种要下,朕要让这润州城外的荒地,全部变成沃野。”

    众将齐声应诺。

    散帐后,徐云霆被单独留了下来。

    项瞻又站在了舆图前,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久久不语。

    徐云霆暗暗叹了口气,主动开口:“不知陛下……”

    “徐都督,”项瞻淡淡地打断道,“当年你跟师父约定,出山相助于朕,是否也曾商量好了,等战事平定后,继续隐居山野?”

    “臣……”

    “是挂印封金?还是当面请辞?”项瞻转过身,凝视徐云霆,“徐都督,你心底究竟是如何看朕的?是如同刘文召、刘闵、甚至萧执一样,对臣下乃至同胞兄弟满怀猜忌?”

    “臣不敢!”徐云霆身子躬了下去。

    “不敢?”项瞻冷笑一声,“你早就看出,若要顺利拿下润州城,唯有久困一途,也早就有了屯田的想法,却迟迟不跟朕说,为什么?就是因为朕初到之时,为了萧庭安当众斥责过你,让你觉得朕不能容人,不会再听取你的谏言?”

    “臣……”

    “徐都督!”项瞻根本不给徐云霆说话的机会,“人有亲疏是不假,但朕还分得清什么是君臣!朕希望你好好想想,该如何尽到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更不要污了定南侯这个爵位。”

    说罢,又转过身,不再看他,“好了,你退下吧,”

    徐云霆僵立当场,足足过去十几息,才对着项瞻的背影躬身告退。出了大帐,就见燕行之在帐外等着呢。

    燕行之微微颔首,转身往一旁走。

    二人并肩在营地闲步,走出很远,徐云霆才叹道:“陛下明察秋毫,什么都知道。”

    “呵呵,是你不明白。”燕行之笑了笑,随即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屯田的想法?真没打算跟陛下说?”

    “攻城失利后想到的,只是后来陛下又将目标定在了方好身上,才想着再等等看。”徐云霆道,“方令舟的确难缠,陛下又一心想着尽快结束战事,我本打算过完年,若再无良策,就向陛下进言,不料林将军也想到了。”

    燕行之无奈的摇摇头:“那你挨骂不亏,非要等到陛下走投无路。”

    “是不亏。”徐云霆苦笑道,“陛下是明君,最起码愿意把话挑明,而不是……唉,算了,不说了,吃一堑长一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