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帝心落定

    林如英行礼退下,项瞻也起身走到了帐外。

    日上三竿,各营士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一望无际的营地里,战鼓连绵不断,马蹄轰鸣不止,声威极大。

    联营西北,裴恪所部的重甲步兵正在调动,旌旗林立,遮天蔽日,已经开始向着润州城下缓缓压了过去。

    项瞻眺望着,心底也是感到一阵激荡,只是这激荡之余,方才那股被他强行按下的空洞,又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

    “燕叔……”他背对着燕行之,忽然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朕变得太多了?”

    燕行之未及回应,项瞻已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凝视着他,“朕自己不觉得,可身边的人,却让朕这么以为……在扬州时,良平大哥甚至担心,朕以后会猜忌他被北凉旧部拥立。”

    燕行之脸色一变,显然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事。

    “燕叔,你说如果当年师父没有捡到朕,或者说,如果当年……”项瞻低下头,轻轻抚摸着传承铠,“朕没有答应他穿上这副铠甲,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燕行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这个问题太过遥远,又太过残忍,它假设了一种项瞻未曾成为皇帝,甚至项小满未曾成为项瞻,乃至世上不会出现项小满的可能,而眼前的帝王,早已用数十万大军和数之不尽的敌人首级,将那个可能彻底封死。

    “陛下……”

    “燕叔不必回答。”项瞻微微摇头,轻笑道,“朕知道,没有如果。”

    他伸手入怀,掏出随身携带的玉玺,在手中掂了掂,“这东西,看着不大,却重得很。朕现在才明白,刘闵当年为何说,朕这个字一旦出口,人就再不是人……不是我变成了朕,是朕变成了我。”

    他将玉玺举在面前,细细的端详着,“它借朕的口说话,借朕的手杀人,借朕的眼……看天下。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还得握紧它,没有它,朕做不成。”

    “陛下,臣会陪着您。”

    项瞻的目光从玉玺上移开,看着燕行之,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也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嘴角又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燕叔,你……”他欲言又止,在燕行之疑惑地目光下,还是说道,“朕一直有个疑问,你虽父母早亡,但也在师父照顾下长大,以他老人家的性子,定是要为你娶一门亲事的,朕怎么从来没有听你们提起过?”

    或许连项瞻自己都没察觉,他最近很在意身边亲友的婚姻。

    燕行之微微一怔,旋即轻叹一声,怅然道:“自然是有过的,只不过……三个未过门的妻子,都在成婚前突染恶疾,暴病身亡了,城中多有流言,说臣常年领兵,杀戮太重,有克妻之难,后来就……”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项瞻愕然,实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前尘往事。

    他有些怜悯的看着燕行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一些:“无妨,等打完了仗,咱们找师父合计合计,再给你寻一门亲事,堂堂大乾江陵侯,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燕行之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窘迫,开口就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项瞻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凡有能力,谁又愿意断了香火传承,何况还是早就失去双亲,尸山血海里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孤儿。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仅燕行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的终身大事,日后都要与皇后一起,尽可能的为他们解决。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

    二人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西北方,润州城下,裴恪已经开始领兵搦战。

    项瞻把玉玺收好,看了片刻,忽然问道:“燕叔,加上追剿陈葵的罗不辞等部,如今我水陆大军总计已有近六十万,其中有多少全甲?”

    “十二万。”燕行之道,“不包括那两万重骑,另有三万轻骑,五万刀盾兵,四万长枪兵,皆是全甲,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项瞻微微颔首,心里默默盘算着兵力配置,五军兵马司的主将虽职级相同,但麾下兵力却参差不齐。

    聂云升节制十万骑兵,裴恪麾下足有近二十万步兵,但罗不辞与武思惟手里的步弓与马弓,加起来却不过七八万,林如英更不用说了,除了掌管控制攻城器械的士兵之外,其余兵力不过两万多人。

    “嗯,虽然大部分精锐都留在此地,但还是需要柳磬和聂云升,把两万重骑和三万全甲轻骑都带回来,不然日后决战,还会徒增伤亡。”

    项瞻正琢磨着要尽快给二将传令,徐云霆阔步走了过来。

    “陛下,人进城了。”他抱拳说道。

    项瞻精神一震,又再度扭头望向润州城,点了点头:“好,那就等着吧,且看他萧执,究竟作何反应。”

    ……

    润州城,皇宫。

    萧执是在平日处理政务的长寿殿接见的使臣,而不是召开朝议的正德大殿。

    殿内不仅没有文武百官,连侍奉的宫人都没有,除了方令舟以及镇枢院院长沈珏之外,就只有那个老太监徐隆了。

    使臣是被几名禁军反剪着双臂押进殿内的,在踏入殿门时,身体才算恢复了自由。

    他冷哼一声,揉了两下手臂,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大殿,才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单手托举着,侧对萧执,微仰着头淡淡说道:“奉大乾定南侯,五军兵马大都督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御座后的萧执抬了抬眼皮,随即又缓缓闭上。

    身旁侍立的徐隆,目光左右游移,在与方令舟碰上的一刹那,连忙低下头,快步上前接过卷轴,双手捧到萧执面前。

    “陛下……”

    萧执重新睁开眼,看了眼御案前分列左右的沈珏与方令舟,随即又将目光落在卷轴上。

    他伸手接过,缓缓打开,遒劲的字迹一个个映入眼帘:

    「大乾定南侯、五军兵马大都督徐云霆致伪帝萧执书:

    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王有道,使百姓为赤子。

    嗟尔荣朝,气数已终,霆奉大乾皇帝圣旨,兴义师,吊民伐罪,总督荆扬诸军事,水陆大军百万。

    渡淮水、定维扬、平南豫、削华阳,荆襄九郡已得七八,惟润州一地,久困汤火。

    为解民之倒悬,本应力破,然皇帝陛下仁德广被,不欲多戮。

    若尔幡然悔悟,自开城门,束身归命,霆可代奏天听,贷尔死罪,流徙北荒,以终余年。萧氏支属,皆许为民,复其家业,不问前愆。尔之臣僚,各从其志。

    若尔执迷罔悟,恃险负固,霆即于旬日之内,塞江断流,火舟焚关!

    城破之日,尔之首级,将函送邯城,徇于九边;萧氏丘墓,必发掘焚毁,以儆凶逆。

    大乾甲士,久戍思归,不耐久候。限尔三日,使还待报。过此以往,雷霆之怒,非尔所能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