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汇聚和风 残忍真相

    “这东西体内有一股奇怪的气息,不是修士残留的灵力,也不像是妖兽的内丹,倒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塞进去的妖力碎片。”

    他说着转过身,朝伯言和裂空龙女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灵力消耗明显不小,但嘴角那副惯常的弧度还在。他走到裂空龙女面前,朝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难得正经的认真。

    “多谢了,要是没有你,我根本找不到这个傻表弟。”

    裂空龙女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伯言身上。

    “我只是当年在剑冢不得已咬了他一口,没想到却成了感应他的标记,只能说是天意。”

    伯言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中握着那只储蚁盒,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灵力还没有恢复,但朱云凡那三颗灵珠的出现让他想起,那些灵珠在现实世界中是他的,水、火、雷三颗,是他从日出国和哲江一路收集来的核心之物,如今却出现在朱云凡手中。

    “你哪里来的三灵珠?”

    裂空龙女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触到他肘部的瞬间,一股温润而精纯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渗入他的经脉,那股灵力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像是被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的暖流。

    “你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伯言感觉到自己干涸的经脉正在被那股灵力重新浸润,像是干裂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膝盖不再那么发软,被他撑着慢慢站直了身体。

    朱云凡走过来,从腰间取出那只星渊葫芦,拔开塞子倒出几颗淡青色的丹药,递到伯言面前。

    “先把这个吃了,别急着说话。”

    伯言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流向四肢百骸,与他体内残存的五行灵力融合在一起,那股灼热的刺痛感终于开始消退。他闭着眼调息了片刻,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涣散了。然后朱云凡扶起伯言。

    “准备好了,走吧。”

    裂空龙女看着他那副慢慢恢复血色的脸,竖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然后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那一声脆响在荒地上炸开,像是有人敲碎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伯言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土地消失了,周围的荒地和焦黑的沟壑全部褪色、模糊、扭曲,变成一团快速流动的色块。风在耳边呼啸,但那不是自然的疾风,是空间本身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折叠时发出的嗡鸣。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那只手很稳,像是握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当他再次站稳时,脚下的触感变成了金属,带着一股被海风长时间浸润过的微凉和锈蚀的涩意。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银灰色的巨舰甲板上,舰体表面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温润的灵光。

    “和风巨舰?!”

    六武众中的四人正靠在船舷边,火门的左臂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血已经渗透出来,在白色布料上洇开暗红色的痕迹。枪左的右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二藏正在替他上药。伊郎坐在角落里,手中拿着那柄武士刀,刀身上有几道明显的缺口,他正用一块磨石缓慢而专注地打磨着那些缺口,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次缺口都磨进自己的记忆里。矢一躺在担架上,他的左腿被白布裹着,布面上渗出暗红色的斑痕,呼吸虽然平稳,但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盟...盟主?你怎么突然来了?”

    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正要开口回答什么,余光已经扫到了甲板另一侧的人影。

    乔玄子正蹲在乔夫人身边,手中银针刺入她手腕上的穴位,动作稳而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乔夫人靠在船舱壁上,双眼半阖着,面色灰败,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乔伊跪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汤,但药汤只是端在那里,碗沿与唇边相距不到一寸,像是端碗的手已经没有了抬起来的力气。

    莫莲躺在船舱门边的一张简易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额角还有一道细小的擦伤,看起来是她摔倒时磕在留下的;而小乔和梦璇正在使用某种医疗仙术对其进行治疗。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还在不规律地转动,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断断续续,像是被反复撕碎又重新拼合的碎片。

    “复鼎…他说了会回来的…他说了会回来的…”

    伯言的脚步停住了。

    “娘...”

    他站在甲板上,距离莫莲大约五六步的距离,那个距离很短,短到他跨两步就能走到她身边。但他的脚像是在甲板上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有干透的泪痕,脑中那些刚刚被药力压下去的翻涌又猛地涌了上来。

    裂空龙女松开手,站在伯言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朱云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甲板另一侧,靠在船舷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伯言的方向,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上前打扰。

    斩次从舰桥方向快步走出来,他的衣袍上沾着血迹和烟尘,但整个人状态还算完整。他走到伯言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伯言听到了“驿馆”“佐道修士”“重伤”等几个字眼,但那些字眼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到他耳朵里,模糊而遥远。

    他只是机械一般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到莫莲身边。

    “伯言?你怎么来的?”

    小乔和梦璇同时发出质问,但是伯言丝毫没有反应,弯腰将她从担架上横抱起来。

    莫莲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微弱而紊乱,嘴唇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嵌进空气里。

    “爹,伯言回来了,赶紧给莫姨再诊断一次吧,好让伯言安心。”

    小乔看着自己的父亲,招呼着让他。

    伯言把她抱进船舱,放在休息室的床上。乔玄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动作利落地将几根银针刺入莫莲的头顶和手腕,又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粉洒在她额角那道擦伤上。药粉触及皮肤的瞬间,那道伤口边缘开始收拢,但她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嘴唇的颜色反而更深了几分。

    乔玄子收了针,退后一步,声音带着一贯的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重大的精神打击,让她在瞬间损耗了大半的精气神,她的身体本来就经不起这种起伏,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开了几副固本的药方,小乔和梦璇也用了灵力为她续住心脉,但能否恢复,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伯言蹲在床边,看着莫莲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副仍在不停翕动的嘴唇,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像是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带着小乔出去,你好好陪你娘。”

    乔玄子拉着不甘心的小乔,就这么离开了休息室。

    朱云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伯言的后背上。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不大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只是根据你的记忆在这个烟月神镜中生成的幻象罢了,你其实不必如此挂心;据我所知,你的父母和祖母并未被关在烟月神镜里,她们都在现实世界中好好地活着。”

    伯言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从莫莲的手腕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沉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堆积,一层又一层,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是说,假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朱云凡说的,还像是对那个躺在床上的母亲说的。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舱室内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直了,那种僵硬不像是在积蓄力量,更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这一次声音沉了很多。

    “假的!”

    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朱云凡。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地堆积在瞳孔深处,像是暴雨来临前被压到极致的云层。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到极点的冰面,底下压着沸腾的暗流。

    “对我来说,那些都是真的!”

    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到极点的剑气从他指尖迸出,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刺入空气中,精准地从朱云凡的耳边掠过,擦着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痕。那道剑气没有继续延伸,在朱云凡身后半步处自行消散,化作细碎的灵光碎末,飘散在空气中。

    朱云凡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脸颊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指腹触及的触感带着一丝温热的湿润。他看着伯言,没有生气,没有惊讶,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情。

    “你的敌人不是我,你知道应该怪谁。”

    朱云凡放下手,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是无法感同身受...”

    伯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道剑气消耗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灵力,此刻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在意那些痛感,他只是看着朱云凡脸颊上那道浅浅的血痕,看着那些正在渗出的细密血珠,像是想要确认那是真的。

    “那个梦璇也是假的,现实世界她也早就死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的,但是过家家应该结束了...是时候回到现实世界了...”

    梦璇站在休息室门口,她的脚步停在门槛外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我是...假的?”

    她看着伯言那张被舱室昏暗光线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眼角那道比方才更深的光痕。她刚刚听到了那句话,那句“那个梦璇”,那句“幻象”,那句“现实世界她也早就死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反复消化那几个字的意思。她想起自己从记事起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在流民安置点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她亲手为那些满身疮痍的老人煎药换药的经历,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要好好活下去”时的温度和力道。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是她亲身经历的,是刻在她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的。

    “我是...假的...”

    那这一切算什么...

    她正要开口问什么,朱云凡已经侧过身,朝伯言说道。

    “我想,这件事还是你自己来面对吧。”

    朱云凡说完便侧身走出了休息室,经过梦璇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要把这个空间完整地留给他们两个人。更像是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梦璇还站在门槛外侧。

    她看着伯言,看着他那双被舱室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船壁上跳动的符文灵光,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也映着躺在床上的莫莲苍白的面容。他的眼角有光在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眶边缘渗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在下颌处汇成一滴,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梦璇从来没有见过伯言哭。

    即使在黑暗中他误以为自己会失明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说“没事”。即使他被龙伯渝打断肋骨、踩碎指骨、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地牢的时候,他依然能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还没死”。她以为他不会哭,以为他体内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永远不会有出口。

    “伯言...我是假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此刻,那道悬在下颌边缘的泪终于落下来了。

    滴在床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然后第二滴落下来了,第三滴,第四滴,它们越来越多地汇聚成线,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淌下,滴在自己那件陵光神君袍袖口上,在赤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弯下了枝干。

    梦璇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走进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她的手指是温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这些年一直握着药勺和针线磨出来的。

    伯言感觉到那只手的触感,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梦璇...”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但还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