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体现。
江夏心里那点为妹妹谋划的小算盘,在钰祥同志那双盛满纯粹热忱与急切的眼睛面前,忽然显得轻飘而狭隘了。
他原本想着登报扬名,借传统道德的光环和那枚徽章的潜在威慑,为江冬构筑一层无形的护甲,以应对可能来自暗处的算计。
这算计不能说有错,甚至可谓未雨绸缪。但此刻,看着这个从条件艰苦的公社卫生院赶来,只为学得一招可能救更多人命的急救法,并已将其毕生所学毫无保留传授给更多“赤脚医生”的年轻卫生员,江夏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泥土深处的质朴力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道理,有些人挂在嘴边,有些人记在骨血里,而有些人,则将其化作了田间地头奔走的身影,化作了煮沸消毒的针筒,化作了亲手试针的勇气,化作了“赤脚医生”这个从人民口中诞生、饱含信任与期盼的称号。
江夏心中豁然通透。
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妹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远离风雨、避开纷争。
真正的兜底,是把她已经掌握的本事铺开、传开、落地。
当心肺复苏不再是江冬一个人的独门绝活,当它变成千千万万赤脚医生人人掌握的基本功,当南北乡村、田间地头、河塘井边,无数人因为这套手法活下来,无数家庭因此得以团圆,那时候,江冬的善意就不再是单薄的个人之举,而是变成了时代的星火。
到那时,谁想动她,动的就不再是一个小姑娘,不再是一个哥哥,而是万千百姓的人心,是整个时代的共识。
私心可以有,但济世之机,绝不能小气。
来吧,展示!
“老五,上!”
江夏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目光在休息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老王身上。
大老王正靠在墙上,手里还端着小护士好心让给他的搪瓷茶缸,正低头吹茶面上的茶叶末子,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这种发凉的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江夏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准没好事。
“你把心肺复苏的步骤完整做一遍给黄同志看看。就用大老王当假人。”
“好嘞!”江冬从板凳上跳下来,晃动手脚开始做活身运动。大老王还没来得及把茶缸放下,就被江夏一把拽到休息区中央。
“不是……我……”大老王端着茶缸,左右看了看,徽章战士已经识趣地退到了墙角,嘴角在抽搐。
孟超医生推了推眼镜,假装很郑重的把取下的乳胶手套交给小护士,麻烦她去清洗一下。
黄钰祥捧着笔记本,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躺下。”江夏指了指地板。
“我这把老骨头……”
“你皮糙肉厚的,正好。”江夏把他手里的茶缸拿过来放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躺平了就是第一级。”
大老王认命地躺了下去。水磨石地面冰凉,他躺平之后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用一种看破了红尘的语气说:“冬冬,你轻点。你王叔还没娶媳妇。”
“放心吧没媳妇的大老王叔叔,”江冬跪在他身边,膝盖上的纱布蹭到地面,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吭声,把膝盖重新摆好,然后双手交叠,压在大老王的胸口,“我会很标准的。”
“你先把‘没媳妇’三个字去了再标准……嗷!”
江冬已经按了下去。她的掌根准确地压在大老王胸骨中下段,力道透过他的胸壁往下压了五公分,大老王猝不及防,一口气从肺里被挤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江冬一边按一边自己给自己解说:“先找到胸口正中间这块硬骨头,掌根放在骨头下半截,手指头翘起来别碰到肋骨。按的时候胳膊要伸直,用整个上半身的力气往下压,不是光用手腕!
手腕那点力气按不动。力道大概五公分深,按下去要快,弹回来也要快,别在胸口上磨磨蹭蹭的。”
她按了三十下,频率不快不慢,一边按一边数数。按完之后她停下手,扭头看向黄钰祥:“接下来是吹气。先把他下巴抬起来,让他气道打开……王叔你别咬牙!你咬牙我怎么吹!”
“我没咬!”
大老王躺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我这是自然反应……你按得我气都喘不上来,我能不咬牙吗。”
“再说,吹气就免了吧……让他们在实际操作中自行体会吧!”
“(╯▽╰),好吧……”
“吹气的时候要看到胸口鼓起来才算有效。吹两口气,每次吹完要松开鼻子让他自己呼出去。然后继续按三十下。”
黄钰祥低头飞快地记录。
接下来,他的问题很细:按压的位置到底是胸骨中下段还是正中间?
成年人和小孩的力度有什么区别?
吹气的时候要不要捏住鼻子?频率是多少?如果按压的时候把肋骨压断了怎么办……是继续按还是停下来?
这些都是他在公社卫生院里真刀真枪会遇到的问题,问得毫不含糊。
江冬一个一个地回答。遇到说不清楚的地方,比如“力道大概多重”,她就抓着黄钰祥的手按在大老王胸口上,让他自己感受。
大老王躺在地上,用一种超脱尘世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道:“我好歹也是个战斗英雄。”
“战斗英雄更应该为人民的健康事业做贡献。”江夏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语气极其真诚。
大老王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用沉默来扞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沉默了,有人却开口了。
孟超医生仔细的看完江冬的全套流程后,搓了搓下巴颏:“有点东西啊,本来以为是土方法,但却暗含了相应的医学原理,不简单!”
说着,孟超医生拉起累得不行的江冬,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红皮棒糖。
这糖卖相不错,外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玻璃纸,两端被拧成了麻花状。
透过糖纸,能看到里面那颗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硬糖。从底部还穿出来一根细细的空心纸管。
小朋友最爱的棒棒糖出现了!
不提江冬开心的蹦跶到自家大哥面前显摆,孟超医生就着躺平的大老王对着钰祥同志做出了医学上的解释:
“先说按压。她把掌根放在胸骨中下段,这个位置恰好避开了胸骨最薄的胸骨柄和脆弱的剑突,既能有效压迫心脏,又最大程度降低了骨折风险。
再一个,小姑娘刚才按压的动作很有讲究,这里你回去讲课的时候注意一下,胳膊要始终伸直,用的是上半身的重量而不是手腕的力气,这才能保证按压力度的均匀和持久!
至于开放气道……她把下巴往上抬的那个动作,恰恰就是医学上的仰头抬颏法,最好能把舌根从咽后壁拉开,让气道通畅。这几个步骤,缺一个都不行。”
哇,好厉害,江冬舔着棒糖,回想哥哥教自己这个方法的时候,可不会像孟超叔叔这么专业的说明白是为什么。
“还有,刚刚江冬同志提到的力道……”
孟超医生停顿了一下,他总觉江冬的那几次示范的力度有些不妥,但他的专业毕竟是肝胆方向的,一时之间有点卡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