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平稳落地

    “嘎拉拉……”

    一阵门栓的清脆开合声,穿过漫长而安静的等待,清晰地传到了楼梯转角处。

    江夏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站直了身体,一直靠在墙上的大老王也猛地抬起了头,连正在和于副处长低声交谈的小刘秘书也立刻收声。几个个人几乎同时紧走几步爬上楼梯看向走廊。

    手术室门口那个挂了大半天的牌牌,终于被小护士取了下来。

    刷着绿色油漆的弹簧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首先走出来的是孟超医生。

    他摘下了口罩,露出略显疲惫但神情还算平稳的脸,手术帽的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圈深色,绿色的手术服前襟也有些汗湿的痕迹,但步履依旧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裘老先生,老先生年纪毕竟大了,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被一位年轻医生搀扶着胳膊,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一边走一边在跟身旁的孟超医生交代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从容,不像是在交代什么紧急事项,倒像是在跟学生讲一道课后习题。

    于副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江夏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边上,那地中海的头型,这会儿倒显出几分专业看客的架势。

    他探着脖子往手术室门口张望了一眼,然后又张望了一眼,脸上浮出一种“不太对劲”的困惑表情。捅了捅江夏的胳膊,压低声音,嗓门虽然刻意收了,但那股话痨劲儿收不住。

    “啧,不太对。”

    江夏偏头看他。

    “上次,就是救廖厂长那次,比这次时间还短点儿呢!裘老出来的时候,那是真累着了,脸色发白,腿都发软,是两个人架着出来的,在隔壁休息室缓了半个多钟头才喝了口水。

    孟医生也是一身汗,上回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这墙皮似的,坐下以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直抖。可您看这回……”

    他朝那边努努嘴,“虽然也累,但瞧着……嘿,不一样,脚步稳当多了!奇了怪了……明明说这次手术比以前的都要难来着。”

    江夏没有回答他,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应该是那台手术视野稳定辅助仪起了作用。那个纯机械的手臂减轻了术中对正常组织的牵拉,而手摇式的负压泵也比光用纱布去沾染要来的有效率。

    这些东西放在几十年后不过是手术室里最基础的配置,但在此刻的长海医院,它们就是多出来的两只手、一双眼睛。

    医生还是那批医生,可手边的工具不一样了,体力的消耗就不一样。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于副处长的肩膀,把他从自由发散的猜测里拽出来:

    “于副处长,还得麻烦您跑一趟……食堂这会儿还开着吗?走廊窗台上那个食盒,能不能帮忙拿去热一下?里头有红烧狮子头,还有一些饭菜。同志们在手术室里站了好几个钟头,出来连口热的都没有。”

    于副处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台上那个竹编食盒,二话不说,一把拎起来抱在怀里,搂得跟抱了个孩子似的。

    他转身转得急,头顶那从左边鬓角一路横贯到右边鬓角,几缕蓄得极长的头发,被穿堂风呼地吹了起来。

    那绺长发在空中竖了半秒,像一面突然升起的信号旗,然后啪地落回他耳边,晃晃悠悠地挂在那儿,露出底下锃亮的头皮。

    于副处长腾不出手来拨回去,索性就让它挂着,那张圆脸上绽开一团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事儿你找我算找对人了!食堂那帮家伙跟我熟得不能再熟,别看后厨灶眼儿紧,但我可不怕他们!

    我让他们用灶火给好好热热,比用热水温的强!

    您等着,我连我们后勤处腌的私房小菜都一块儿给你们端上来。”

    哎哟,不行,好想笑……

    其实,江夏这小子第一眼看见于副处长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了那个搞笑漫画日和里的秃头经理……

    就是那个卖贴纸的,头顶锃亮,偏偏把仅剩的几根头发从左耳根一路横跨到右耳根,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飘起来,然后“啪”地落回去,挂在那儿晃晃悠悠。

    太像了,简直是照着画的。

    尤其是于副处长刚才转身时那绺长发被穿堂风吹得竖起来的瞬间,江夏脑子里自动配上了那个经典的摔牌动作:地中海经理一把举起整摞贴纸,狠狠往桌上一摔,扯着嗓子喊“坑爹哪!谁会买这种贴纸!”

    这个画面一浮现,江夏的理智值瞬间跌到了不可思议的水平。

    “哈哈哈哈……好!麻烦您了!”

    于副处长只当江夏的开怀大笑是对他主动帮忙的夸奖,那张圆脸上绽开一团真心实意的笑容,抱着食盒喜滋滋地走了。那几缕长发还在他耳边一荡一荡的,随着小碎步的节奏上下颠簸。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正在手术室门口整理口罩的孟超医生循声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先转身把裘老先生扶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

    裘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到底还是坐下了……

    毕竟还是上了年纪的人,在手术台前站了那么久,腿脚还是有些吃不住劲,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着。

    安顿好老师,孟超医生才朝江夏这边走来。江夏哪会这么没礼数,不等孟超迈出第二步,自己已经一溜小跑迎了上去。跑到近前,他才看清孟超医生的模样:手术帽在额头上留下的勒痕还泛着红,口罩在鼻梁上压出的印子也没消,眼窝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但眼睛里是亮的。

    江夏站定,由衷的说了一句:“医生,辛苦了!”

    孟超伸手扶起还想鞠躬的江夏,看着他的眼睛,简洁有力地回道:“江工,手术做完了。”

    好嘛,现在都流行简洁风是吧?这两人的话搁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写对联……

    上联:鞠躬致谢,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辛苦了

    下联:扶人报喜,万水千山只道做完了

    横批:全靠默契

    两人相视一笑后,孟超医生开始走流程了。

    两人相视一笑,孟超医生便开始走流程了。走什么流程?当然是跟家属通报手术过程。六三年这会儿,单位管你一条龙。

    你住哪儿,单位分房;你看病,单位开介绍信;你上了手术台,单位的人在外面等消息,医生出来第一个找的不是家属,是单位的人。

    所以孟超直接跟江夏说,完全没毛病。

    “术中探查肝脏质地较硬,呈小结节性硬化改变,符合肝炎后肝硬化的病理特征,术前判断是对的。于肝右前叶,近膈顶部,见直径约五厘米肿块,边界尚清,未见明确的肝门淋巴结转移。行规则性肝叶切除,分离出肝右前叶的血管分支,结扎后沿缺血线完整切除肿瘤。

    常温下间歇阻断肝门法控制出血……

    术前你帮我调试过的那台辅助仪,术中配合间歇阻断,抽吸很稳,没怎么干扰周围正常的组织,出血量比预计的少,整个血流动力非常平稳。”

    江夏听着听着,眼睛开始冒圈圈。

    肝脏?右前叶?肝门阻断?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串加密电报。他脑子里努力地画图。

    肝脏是啥样他知道,右前叶大概在右边靠前的位置,那个什么阻断大概是把哪根管子夹住……画到一半就乱成了一团麻。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东北中药厂的城贵小姑娘讲解行星齿轮调速电机那回,城贵小姑娘的表情就是这样的——两眼发直,嘴角微张,脑袋往一边歪,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了但出于礼貌还在点头”的气质。

    他当时还在心里吐槽小棍:这都不懂?很难吗?

    回旋镖,咻咻咻地飞回来了。

    魔都这个地方是不是跟他犯冲?怎么回旋镖老往他脑袋上招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