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世上再无赵子枭
梦魇情节凌乱，沈丘清醒过来之时，瞧见面前的青年躯体摇摇晃晃，往他的怀里栽倒。
执念罢了，何必如此执着，甘愿堕入魔道……
沈丘指腹摁住青年的眉心，口念清心咒，用纯净的灵气为其度化浑浊的鬼气。
他不太能确定，那个赵子桓，是不是他丢失的那一魄，时间线吻合，但他还是不能太确定。
“子桓，终于让我寻到你了……”怀中的青年双目赤红，悠悠转醒，颤抖着修长的指节，想要抬手触摸他的脸。
奈何四肢瘫软，只能蜷缩手指。
“为何如此执着，子桓终究是你人生的过客，长兄如父，陪你走了这么一遭，也是值得的。”沈丘沉声劝慰，怕对方情绪过于激动，净化步骤无法进行妥当。
“不……”青年扯着嘴角，露出一丝疲惫不堪的苦笑，空洞且无力。
“世人皆言，香消玉殒太子离，世上再无赵子枭，此言倒是贴合。”
沈丘看不明白这人对皇兄是何等热烈的情感，或者是说，他不太能理解这种不明不白的执念。
“现在，我感觉，我的心脏恢复了跳动，我又活过来了。”
青年眼中带笑，即使脑袋昏昏沉沉，还是强撑着抬起一双瑞风眸，灼热的视线赤裸裸炙烤着沈丘的五官轮廓。
沈丘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心里发毛，他强装镇定，看向青年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若是时间线对上了，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与他原来的世界，是同一个空间维度。
【宿主很聪明，答对了一半一半。】许久不出来的系统突然出声。
沈丘原本就是怀疑颇深，为什么自己那个世界的故人重现，不能全员穿越吧，那就有可能是……
半晌，沈丘不确定地问:什么意思？
【看在宿主这么配合的份上，统统便透露一些信息吧～】
【空间分子不断扩散重组，发生某种化学上的物质融合，便会融为一体，成就一个大世界……好了，再多说我就要被领导扣工资了，嘤嘤嘤……】
沈丘虽是还未解除内心的疑惑，但眼前之事也颇为棘手，他便将疑惑抛之脑后。
若是如此，那个赵子桓，大概率便是他的那一魄了。
无论是时间线，还是此人的灵魂契合度，都如此吻合……
“若是我那一魄造就的错缘，造就了你现在的悲剧，我会对你负责到底，让你的生命回到正轨的。”
语气淡漠清冷，但又是多了几分真切，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誓言。
青年被沈丘放在床榻之上，沈丘立在床前，设下结界，轻念清心咒，施法化解黑雾。
青年眉间的黑雾逐渐消散殆尽，问苍化为人形，冷冷扫了床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轻哼一声，十分不屑，但却还是守在床边，护住法阵。
“你如今似乎魂体不稳，修为倒退，发生了什么，我想认识真实的你，可以吗？我应当唤你什么？”
沈丘不明所以，但还是淡淡吐出两字:“青玄。”
“青玄？”青年蹙眉，“不要封号，我要知道，我心中执念的主人，姓甚名谁，不能告诉我吗？”
“沈丘，唤我沈丘吧。”
床榻上的青年抿唇笑的开怀，唇瓣逐渐恢复血色，眼眸晦暗:“此后，我是不是会忘了一切因果？”
“净化执念，转化为纯种魔族后，我把你送往魔界。执念一旦失去，你便能愈加厉害了，不会再受制于魔毒发作的痛苦。”
“可是，我不想忘了你呀。”
青年瞳孔微缩，由黝黑转化为赤红，沈丘察觉不对劲，心说糟糕，正要加强法阵的禁锢。
如今虽净化了魔气，但这幅状态，一旦没有完成完全的净化，魔毒还是会发作，属于半纯种半嗜血的不稳定状态。
“你想作甚？”
沈丘眉头紧皱，右手被强劲有力的臂弯抓住，四目相对，猝然跌入温情柔和的清潭。
“师尊！”问苍化为天下第一剑，刺向青年的眉心，却被一道强烈的金光抵挡。
沈丘瞳孔骤然紧缩，面露诧异:“你没吞过人魂？”
“皇兄教过我，不能滥杀无辜。”青年笑容明媚，原本就是偏和煦的长相，笑起来更是玉树临风，如沐浴在阳光下的柳絮。
“污秽之人的人魂，很臭很难闻，不好吃。”
沈丘再度震惊，此人只杀心思污秽之人，难怪能够留住如此强烈的金光，自由操控其强弱。
“沈，丘？”
青年轻念着两字，仿佛将其融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与心中的那个身影重叠……
沈丘的一身强悍修为不是吃素的，很快便身手敏捷，将青年反剪在床榻上，语气严肃:“月圆之夜的魔毒，你还想受着？”
“那阿丘有法子让我这魔毒缓解度化吗？不能非要净化执念这样的法子吧。”青年不骄不躁。
“一旦没了执念，活下去，无论与天地同岁，又有何意义呢？”
沈丘被这番话震慑住了，松懈了手上的力道，陷入了一种迷茫的漩涡之中。
他曾经想要净化在万年魔窟中的女罗刹，他那时也是少年轻狂，加上实力强悍，非常势在必得地击败了这女罗刹。
他受一位神陨的圣女之托，务必把这罗刹净化，带离这万年魔窟，回归正常生活，托他收入门下。
他很轻松地对着奄奄一息，眼神狠厉的女罗刹讲述自己来的目的:“不必恐慌，我受人之托，特来为姑娘渡劫。”
“是她吗……”那女罗刹气势瞬间收敛，表情无措:“柳……柳……轻栩？”
柳轻栩是圣女的名讳，被捧上云端后，鲜少有人知晓。
圣女的故人，竟是这杀人如麻的女罗刹？
“圣女神陨前托我告诫你，好好活着，‘吾生而为苍生，若汝寻不到活着的依靠，那便替吾踏遍万山，吾还从未好好看过这世俗。’”
“净化吗？是不是会遗忘前尘，忘却故人？”
“的确如此，脱胎换骨，洗涤红尘。”
“那我会不会忘了她……”
女罗刹的执念是家国，亡国公主，为报国仇，执念滔天，化作罗刹。
屠尽敌国皇亲国戚，取敌国君主项上人头，被天道惩罚，关进魔窟，双目失明，不见天日。
羽族圣女，前来化缘，罗刹受尽酷刑，奄奄一息。
圣女心善，救之，反被重伤。
女罗刹心存理智，但却囚禁圣女，为其疗伤……
“阿栩呀，为何，你不知吾心……”女罗刹血泪横流，染红了消瘦清美的脸颊，凄惨可怖。
“汝未在侧，吾岂能有踏尽山河的闲情逸致？”女罗刹仰头往着暗无天日的魔窟，笑容满面，却是泪如雨下。
曾经，她想着逃出去，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可如今……
“阿栩，要是想看遍万山，那我们二人便缺一不可，携手并进，岂不美哉？”
沈丘觉得不对劲，出手阻拦，也成功将想要裂丹自尽的女罗刹击晕，公事公办地对其净化。
翌日，女罗刹苏醒时，已经是在客栈，她模样秀美，恢复了常人的容貌，倾城招摇。
往后的时日，沈丘把人带回了修真界，净化后的罗刹很乖巧，沈丘绞尽脑汁，还是用了圣女的名讳称呼她。
过了些时日，门下弟子历练，她便随着去了，回来时领头的弟子惊慌失措:“轻栩师妹不见了！”
沈丘猜到了一个地方——圣女陵墓。
他赌错了，不知何时，这罗刹的执念，居然早已经不是家国了……
被骗了。
亡国公主的执念，始于国破家亡，终于挚友柳轻栩。
赶到圣女陵墓前，发现一旁多了块新碑，上边镌刻这一行简洁的文字，很是简陋，但却令人震撼。
挚友之墓。
圣女为救苍生，魂飞魄散，与天地共存。
而其挚友……
“师尊，你们在此作甚？”
众人惊诧，皆不敢置信。
小美人双手叉腰，拿着个扫帚，俨然就是消失的柳师妹。
“这是脑海里有个声音指引我过来的，让我立此墓碑，陪伴圣女永生永世。”
沈丘眸色不变，没有责备，而是在归程的路途上，把这柳轻栩唤车厢:“你没有失忆。”
“师尊果然聪明绝顶。”柳轻栩坦然一笑，眸中有泪光闪过，迟迟未落。
“答应替她踏尽山河，顶着她的名讳，必然不能食言……她与山河同在，山河便是她，她便是山河……”
“我能不能妄想一下，游离山河的我，与她同在呢？”
沈丘送行，柳轻栩在圣女陵墓前徘徊了好些时日，便悄然销声匿迹。
过了些时日，打扫我和你圣女陵墓的羽族弟子发现，一旁的那块墓碑上多了一行小字——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
沈丘回想往事，不自觉入神，但摁住这人的力道不减。
耳边恍然闯入青年低沉的嗓音，骤然与澄澈的瑞凤眸相对，却是探到了星辰万点。
“区区魔毒，能耐我何？”
“汝伴身侧，便是朕最大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