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尸影

    曹变蛟透过打开的门缝,单骑冲入城门,很快就进入了瓮城,整个瓮城都是空荡荡的,清脆的马蹄声打到墙壁上,发出了回音。

    这原本是城池攻守当中最为凶险的一段,然而曹变蛟却毫无阻碍地冲了过去。

    几个呼吸之间,就来到了城池逼仄的二道门,又刚刚冲出去,前方果然有十来个鞑子,组成两排对他放箭。

    甲胄上一片叮叮当当的,如此近距离的直射,即便轻箭不能破甲,但是打在身上震得也十分不好受,然而他的马蹄未停,挥舞着马刀对着那几个女真弓手就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看到射不死他,也不敢再迎战,轰然而散。

    曹变蛟仍然马不停蹄的追击,一人一马,在城中的大道上狂奔。

    半炷香以后,越来越多的乐亭游骑冲入门内,曹变蛟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即便知道韩林对曹变蛟的刮目相看,但范继忠也根本顾不得去寻他,当即吩咐众人下马,将战马相连以其血肉当墙做垒,在南城门建立了一个桥头堡。

    又过片刻,由金士麟率领的西支游骑也冲入城内。

    “大人,不会有诈吧!”

    十万大军麇集,用了三天靠人命才将滦州给堆了下来,但他们竟然三百游骑,甚至可以说靠曹变蛟一人,就将永平府城的一门给攻占了下来,范继忠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金士麟面无表情:“诈与不诈都不是眼下需要考虑的事,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死守城门,放咱们的步卒进来。”

    “曹变蛟那小兔崽子不见了,要不要遣人去寻他?”

    对于屡次不遵号令的曹变蛟,范继忠心中不能说是不爽了,简直是有一些厌恶,自从乐亭营成军以来,任何人第一要务就是听从上官的军令,哪怕这个军令是错的,也要不打折扣的去完成。

    曹变蛟虽然是临编,韩林也几次三番的叮嘱,但这曹变蛟几次三番违反,视乐亭军法如无物。

    即便他一个人冲阵,找到了永平府的破绽。

    但曹变蛟毕竟被编入了他这支骑兵当中,不仅韩林对他出奇的看重,而他另外一层曹文诏亲侄子的身份,也让范继忠心中十分忌惮,这人万一有了死伤,后续可是无尽的麻烦。

    不过金士麟想都没想,冷漠的否决道:“他的死活与我等无干。”

    有了乐亭营第二人的亲口,范继忠这才放心下来。

    金士麟抬起头看了看,永平府城为了适配滦河、青龙两河,整体呈现出零散的块状,三山不显,四门不对,街道也并非笔直,按理说通往城门的这一条应该是长达里许乃至数里的宽阔大道。

    然而这条街不过百十步就转了个弯。

    街道上狼藉一片,衣物、棉被、在地上打着结;粮食、药品散落一地,这座之前被他们预估可以容纳十数万人的大县,竟然看起来静悄悄的。

    而且他们入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竟然没有鞑子前来阻击。

    金士麟心中断定,永平府肯定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故。

    他以前也是一个和曹变蛟一样的孤身骑士,一个人就敢深入女真地界,独自猎杀鞑子,但成为了领军的将领以后,金士麟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十分稳重。

    在城内的巷战,对于骑兵来说,要比旷野上凶险十倍。

    哪怕到了后世,城战最终靠的还是步卒,要一间院子接着一间院子的清扫,要一条街道跟着一条街道的占据。

    这个过程将极为血腥。

    骑兵在逼仄的城池当中,无法发挥机动性,因此金士麟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不过他的目光扫向了旁边连接城墙的甬道,想了想便对着范继忠嘱咐,让他领着兵马务必要死守住城门。

    然后他又挑选了二十来个健卒,翻身下马,准备登临城头,去探一探,那里,有着千斤闸,只有拿下千斤闸,才能算彻底的攻占了城门。

    为了保证机动性,游骑的甲胄与步卒无异,几个游骑从两侧的店面拆了两个破门板下来当做盾牌,在前面顶着,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甬道的阶梯。

    作为操守的金士麟被护卫在正中的位置,身边都是粗重的呼吸声。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看不清局势,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游骑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推进,简易木板盾的后面,游骑纷纷举着骑弓瞄准甬道的尽头,然而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这样,游骑们走出甬道闪身而出,一下子就登上了城头,各个垛口和城墙下,或立、或卧到处都是人影。

    游骑们吓了一跳,手中的骑弓弓弦嘣嘣作响,十来支箭对着最近的那几个人影射了过去。

    然而,被射中的人一声不吭,其他的人影也无动于衷。

    一切都是眨眼之间的事,金士麟率先发现了不对,叫停了众人。

    随后越众而出,踏在了城墙的石板上。

    金士麟阔步往前走,拉起一个靠坐在城墙边的人,看了看,发现人早就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中年人,颌下蓄着须,面皮白净,金士麟又检查了他的手掌,无茧,虎口无伤,

    最终,金士麟又掰开死尸的嘴唇,看了看牙齿,发现两颗门牙内部中凹似铲,整体磨损也较轻。

    一切的一切都很明显了,这显然都不是一个干体力活的人,更别提是个兵卒了。

    而且是个汉人。

    身后的游骑们也纷纷冲出,检查附近。

    很快又围在金士麟的身边纷纷摇着头。

    “大人,这些人早都已经死了。”

    “看过牙口了,是咱们汉人无疑。”

    看牙口这件事,是中国古代区分汉夷最主要的方法,几千年的战斗下来,汉人已经摸索出了一套识别的经验。

    方才金士麟看过的,在后世科学中有一个学名叫“铲形门齿”,东亚蒙古人种出现的概率达到90%以上,而汉人多食麦稻,磨损也较轻,这是农耕民族的特征;而渔猎、游牧民族的磨损就会比较大,犬齿较为发达。

    得到回报以后,金士麟沉默不语,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有些人被放在垛口上趴着,有些干脆就被竖起来的木架捆着,做出了一副站立的样子、有些人靠坐、有些人躺卧。

    短短这一段城墙上,这样的人影怕不下五百。

    哪怕是很少有情绪的他,脊背也不由得有些发凉。